几天后,两家公司终于给出了具体方案。第一家公司给出的条件,相对认真一些。他们没有直接按照内部渠道的最高标准给我,而是在原有价格基础上留了一定空间。按照他们的算法,一个5000元左右的贷款用户,成功放款后,大概能产生200元左右的渠道收益,他们愿意拿出其中一部分作为合作分成,算下来,160元一单。这个数字距离我心里预想的价格还有差距,但至少让我确认了一件事——这批名单,确实有人愿意付钱购买它背后的价值。
第二家公司给出的贷款分成,远没有达到我的预期。单看贷款这一项,它的诚意明显不如第一家,更像是在控制风险,打算用较低成本测试这批校园用户到底有没有转化价值。可让我有些意外的是,他们并没有只盯着贷款这一件事。他们提出,除校园贷款外,还可以尝试其他业务合作,比如信用卡推广、商业车险等。
其中商业车险给出的渠道报价,让我重新掂量起这份合作方案。信用卡业务我心里清楚,前几年进校园推广还算顺手,可到了这一年,规则已经开始变化。没有固定收入的大学生办理信用卡,需要家长书面签字,作为第二还款来源。这道门槛加上以后,不少学生不愿让家里知道自己的消费情况,最终选择放弃申请,转化难度明显提高。
其中商业车险给出的渠道报价,让我重新掂量起这份合作方案。一开始,我其实没有太关注这些附加业务。毕竟,在我的认知里,贷款才是这批学生数据最直接的价值。可当我把几个业务的报价放在一起比较时,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理解可能太简单了。一单商业车险产生的收益,竟然是校园贷款的数倍。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以前我关注的是,一份名单能卖多少钱。可第二家公司给我的提醒是,同一份名单,在不同人的手里,价值可能完全不同。对贷款公司来说,他们看到的是一批可能产生借款需求的学生。对保险业务来说,他们看到的是未来可能进入社会、拥有消费能力的人。对银行来说,他们看到的是未来可能办理信用卡、建立消费习惯的人。
其实,从一开始,我就没有把重点放在谁给出的价格最高。钱当然重要,但那不是我最想验证的东西。我更想知道的是,这批用户到底能不能通过另一种方式被连接起来。玉罗刹手下那批人做校园业务,用的是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法。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学生,而是一笔可以快速变现的交易。把一次借款,变成他们不断榨取利益的入口。我看不起这种方式,却又无可奈何。因为那时候的我也清楚,自己并没有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。
因为我当时也没有能力证明,除了这种方式,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。因为很多事情,有些问题不是有没有规则,而是谁有资格定义规则。普通人往往只能接受规则,却很少有机会参与规则。后来回头看,我才发现,那个时期很多看似快速赚钱的方式,都忽略了一件简单的事情——这些学生不是交易结束以后就消失的人。他们还会毕业,还会工作,还会面对新的需求。一个学生今天缺钱,可能只是人生某个阶段的问题。如果一个行业只想着从这一次需求里榨取价值,而不考虑这个人的未来,那么这种模式最终一定会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而我手里的这些学生数据,我想尝试另一条路。如果正规公司也能通过合理的方式满足这些人的需求,那么她们也不必成为某些人的猎物。所以我没有选择只和一家合作。一家公司的能力和视角毕竟有限,两家公司同时进入,不只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竞争,提高我的分成条件。更重要的是,我想看看,同样一批人,换一种做法,最后会不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。那时候的我还说不清这是不是一个机会。我只是隐约感觉到,真正值钱的,也许不是这一批电话号码。而是谁有能力,让这些人未来产生的需求,继续回到自己这里。
谈判的事情暂时落定以后,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校园推广这边。 毕竟,合作谈得再漂亮,最后还是要看手里的数据从哪里来。那天晚上,QQ 头像闪了一下,是黄毛。 “义哥,发现有人跟我们抢业务。”我点开消息:“怎么回事?”很快,他发来几张照片。宿舍楼下公告栏、教学楼拐角、食堂旁的宣传栏,贴着几张新贴上的小广告。内容和我们的类似:学生贷款,快速到账,底部印着一串手机号。我盯着照片看了片刻,并不意外。想要触达学生,成本最低的方式本就是这类随处可见的小广告。只要存在需求,自然会有人进场。玉罗刹早年也是这套打法:贴广告,留电话,等学生主动找上门。简单、直接,但有效。
我没有急着去争抢客户,也没让黄毛几个人去找贴广告的人对峙。我的第一念头,是拆解对方的整套玩法。“别动他们的广告。” 我回复黄毛,“继续按咱们原定的方案推广。另外,把对方的信息全部记录下来:广告文案、手机号、投放点位,还有学生咨询之后,他们如何沟通,怎么把陌生学生转化成客户。”那时的我,本能地着迷于拆解别人跑通的模式。我始终相信,只要抓住里面真正起作用的环节,就有机会复制,甚至超过。只是很久之后我才懂得,看懂底层规律,和拿到最终结果,中间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。
几天之后,阿锐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了我。“哥,我把两边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。”文件里,不只是广告照片,还有伪装成学生套出来的对方话术,以及他们跟进客户的方式。阿锐做事一直很细。黄毛更像冲在前面的人,想到什么就去做;小江性子稳一点,负责配合;而阿锐不一样,他习惯观察。他很少发表意见,但很多时候,他注意到的东西,比别人更多。
我打开阿锐整理的表格。两套截然不同的推广路径,在我眼前慢慢清晰。玉罗刹那套模式很直接:广告贴出去,学生看见,有需求就拨打电话。但电话接通以后,我才慢慢发现,并不是所有咨询的人,都会进入他们真正关注的范围。后来我才看明白,贷款从来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。那些电话背后,他们关注的不是一笔借款能赚多少钱,而是在这些主动暴露需求的人里面,寻找他们真正想要的人。
对他们来说,贷款只是入口,一个接触人的入口。我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学生看到传单,不会直接拨号,而是跳转进入网站。页面展示贷款说明,用户自行填写资料,意向数据直接沉淀到后台,再由我们后续跟进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两者本质上的差别。他们依靠的是人。而我想搭建一套不完全依靠人的流程。如果这套流程真正跑通,一张传单带来的价值,就不再只是一个电话号码,而是一批可以留下痕迹、被记录、被重新挖掘的信息。
看见对方的广告,一个念头很快冒了出来:如果这些广告少一些,是不是会有更多学生看到我的传单和网站?那时候的我,毕竟还年轻。面对竞争,我本能地想寻找更快、更省力的办法。我开始琢磨,对方真正依靠的到底是什么。可很快我又意识到,如果一个做了这么久的模式,只靠几张广告和几个号码就能维持,那玉罗刹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。真正支撑他们的,从来不是表面的入口,而是藏在背后的那套东西。
对方的推广逻辑足够简单:一张纸,一串号码,剩下全靠人工沟通。一旦这个入口被切断,他们的业务还能不能正常运转?这个设想在我脑海盘旋许久,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没有想象那么简单。就算今天废掉一批广告,隔天就会上新号码;换个人、换个点位,整套推广流程就能重新启动。我能破坏单点,却无法摧毁整套业务。真正让我放弃的,不是手段无法实现。而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对手能长期立足,靠的从来不是单张广告或者单个手机号。在广告背后,一定还有更深层的支撑。
那时我心里还藏着一层考量。一旦爆发冲突,站在台前的一定是黄毛他们三个,我躲在背后,依靠网站和数据远程运转业务。表面上,我把自己隔绝在风险之外。现在回头看,这是我当时最大的缺陷。我擅长计算规避自身的风险,却没有深思:风险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转移到了别人身上。 我曾经以为这是聪明。很久之后才明白,我只是站在安全的暗处,看着别人替我直面危险。
那时的我尚且没有意识到,这场看似简单的校园推广之争,比拼的从来不是广告数量,也不是谁手里手机号更多。 碰撞在一起的,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。 一套依靠人,一套试图依靠流程。 而我,也即将第一次伸手,触碰这个圈子真正的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