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,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校园推广、数据和合作上。每天打开电脑,第一件事就是看后台。多少人访问,多少人填写资料,多少条信息进入数据库,我开始习惯用数字判断一切。数字增长,说明方向正确。数字下降,说明哪里出了问题。那个时候的我,以为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,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。

那段时间,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校园推广、数据和合作上。每天盯着网站后台,看访问量、咨询人数、转化情况,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。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母亲开始频繁往医院跑。一开始她没有告诉我太多,只说身体不舒服,去医院看看。后来我才知道,并不是检查出了什么新的结果,而是身体越来越撑不住了。癌变的位置开始出现破溃,疼痛也越来越明显。她去医院,大多只是打一些消炎针、吊水,缓解眼前的不适。

那些所谓的保健品,我劝过她很多次。我告诉她,那些东西改变不了什么。可她始终不愿意完全放弃。后来我才明白,人到了真正绝望的时候,抓住的往往不是某个东西,而是那个东西背后的希望。哪怕那个希望并不可靠,只要它还存在,就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有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。

她并不是相信那些保健品真的能治好自己,而是不愿意承认,自己已经没有别的办法。可身体不会因为相信希望就停止恶化。当病灶真正暴露出来,疼痛越来越明显,她最后那层心理防线也终于被现实击穿。她开始主动提起手术。她告诉我,以前不是不想做,而是害怕自己上了手术台,就再也下不来了。可现在她也明白,继续拖下去,可能同样没有多少时间。

我心里其实一直隐隐知道,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。清楚归清楚,可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妈以前经常跟我唠叨一句话:“你可以不在医院工作,但不能不懂医。”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,可放在我们家,却一点都不奇怪。我们家三代都跟医学沾着关系,我姥姥的母亲家里,开过当地最早的一家妇产专科医院。姥姥十四岁就开始学着做助产士。到了我妈这一代,她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进了医大学习。后来碰上知青下乡,学业中断,她在乡下做了几年赤脚医生。再后来回城,她没有继续学医,而是转了行,进了国企大厂,最后成了一名工程师。

按理说,这样一个家庭,对疾病应该比别人多几分警觉。可最讽刺的地方也就在这里。三代学医,可真正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,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。我妈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,也比谁都明白后面可能发生什么。可明白,不代表就能改变。有些事情,不是知道了答案,就一定能避开结果。

我妈挂水的那家医院的医生看过以后,也建议她尽快手术。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每天靠输抗生素控制炎症,等待后续安排。可事情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顺利。真正到了手术方案确定的时候,母亲和医生之间出现了分歧。她有自己的考虑,她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调整方案,而主刀医生认为,有些事情不能按照患者的想法来决定。最后,手术没有做成。

现在回头看,那时候的我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。我不懂医学,也无法判断具体到了什么程度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如果我高中毕业那个时候,她就选择做手术,情况可能完全不同。那个时候,病灶只有黄豆粒大小。六年过去,原本隐藏在身体里的东西,最终还是突破了表面。我不想承认那个最坏的结果,可有时候回头想想,我妈这一辈子,好像总差那么一点运气。

后来,我们又换了一家医院。这时候,原本破溃出来的肿瘤已经长得很快,没多久就有鸭蛋那么大。医生看过以后,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病耽误了。”检查重新做了一遍。负责这件事的是个年轻医生,脾气挺大。我妈和他因为手术方案的事情,前前后后吵了两次。他的态度很明确:方案怎么做,应该由医生决定,患者只需要听话。我妈当然不服。她自己懂一些医学,也有自己的想法,两个人谁都不肯让。

最后,主任出面协调,态度一直比较温和,耐心听完双方的想法。经过沟通,医生也根据实际情况,对手术方案进行了调整。这一次,手术终于确定下来。可到了这个时候,我才明白,之前那些关于手术方案的争论,已经不是决定结果的关键。真正无法改变的,是这六年时间留下的结果。

磁共振已经能看到轻微的骨转移,医生也说情况不乐观。眼前这个情况,和六年前那个只有黄豆粒大小的病灶,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方案上的争论当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可无论最后怎么调整,都已经没有办法把时间倒回六年前。我们争来争去,不过是在一个越来越小的选择空间里,试着寻找一个还能走下去的办法。

手术那天,我去的很早,给主任塞了五千块钱的红包。那个年轻医生的红包,我也给了,他没收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那时候的我,既不懂医,也没有办法替她做什么决定。能想到的事情,好像就只剩下花点钱,求个心安。钱当然买不来什么。可当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时候,哪怕明知道没什么用,还是会想做点什么。

我妈进手术室以后,我心里一直悬着一根弦。我甚至想过,会不会像之前被人威胁的那样,她真的就下不了手术台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,已经没什么意义了。她在观察室的时候,我进不去。负责护理的阿姨,我也塞了五百块钱。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给,只是觉得手里总得抓住点什么。可进去不了,什么也帮不上。我就去买她平时爱吃的东西,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
我记得临床住着一个老太太,儿子是上海大学的教授,话很多,坐在那里侃侃而谈。他们家有个孙女,和我年纪差不多大。有一天中午,那女孩说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午餐,便下楼去看看。我也在楼下,她站在那里四处看,像是在找卖饭的地方。后来她转过头,朝我望了一眼。我记得那一眼,我知道医院附近哪里有卖饭,也知道该往哪边走。可那时候,我只是看了她一眼,就把目光避开了。我没有告诉她,换作平时,这种事情我随口就能告诉她,甚至还能顺便聊上几句。可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想说。

现在回头想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。好像从那一刻开始,我心里有一部分东西,慢慢沉了下去。后来很多年,我都没有再碰到它。病理结果出来得很晚。那几天,我不知道点进去看了多少次查询页面。每一次刷新,其实都抱着一点侥幸,希望结果会出现变化。可最后出来的,还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。报告上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晚期癌症。

我还是不愿意相信,又跑去病理科问了一次。那个女医生告诉我,报告出来得慢,并不是因为他们无法判断,而是因为这个病例比较特殊。肿瘤发展到这样的程度,并不常见,病理科需要反复确认。为了避免判断错误,这份结果前后做了三次,结论都一样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,有些结果之所以让人难以接受,不是因为它突然发生,而是因为你心里其实早已经隐约知道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
那个主任说,如果往乐观了看,也就不到一年。二周多以后,我妈要出院了。那是春节前几天,我说打120回家。她却说自己能走,下楼打个车回去就行。我也没再坚持。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,东北的冬天,春节前,又赶上下雪,打车会这么难。我们站在医院楼下的雪地里。车迟迟没有来。我想过打电话让朋友开车过来,可他们赶到也需要时间。最后,我只能陪着她站在那里等。钱也好,红包也好,之前那些我以为能够解决问题的东西,到了那一刻,好像突然都失去了意义。我就站在那里,看着我妈裹着衣服,在雪地里等车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,自己前所未有地没用。我甚至连一辆车,都没办法及时给她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