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以后,我妈问过我,医生到底怎么说。我没有选择隐瞒。我把医生的话告诉了她。那一刻,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。很多人可能会选择先瞒着,让病人保持希望。可如果换成是我自己生病,我希望别人告诉我真实的情况。
后来,我们去了肿瘤医院,开始做六个疗程的化疗。那段时间,我经常陪她往医院跑。去得次数多了,她也开始感觉到,治疗花的钱越来越多。她的医保因为单位的原因已经停了,后面的治疗基本都是自费。有一次,她跟我说,之前自己也去医院跑过几趟,花了不少钱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里不是害怕花钱,而是一种无奈——她知道自己需要治疗,可也知道,这些钱正在一点点消耗这个家。
她以前工作的单位是一家国企。后来单位效益不好,她办了停薪留职。虽然没有工资,但那几年医保一直由单位继续缴纳。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,单位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关系,她才发现自己的医保也跟着不能用了。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,那份解除劳动关系的手续,她根本不知道。她后来看到那张纸,告诉我上面的签名不是她写的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单位解除了劳动关系。
如果想把医保恢复过来,就得先把之前欠下的费用补上。算下来,大概要两万块钱。听说后来单位把土地卖给了开发商,开发成了商品房。老职工也曾经因为一些问题闹过,甚至把路都堵了。这样的事情,我后来还遇到过几回。可最后,事情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变。我妈后来去区里负责这件事的部门跑过一趟。那里的办理流程挺复杂,她听了半天也没完全弄明白。她就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录音,至少把流程和要求记下来。那个年轻工作人员同意了。
我妈开始录音,那个小年轻还没说完,一个年纪大一些的领导过来了,不让她再录。两边为这件事吵了起来。我妈说,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已经同意录音了,怎么现在又不让录。具体是谁对谁错,我后来也没有再去弄清楚。那次事情最后也没办成。只记得那天我妈带着一肚子气回了家,还把录音放给我听,所以这事我一直记得。她的医保,就这样一直没能恢复。
我妈说想用医保看病,让我陪她去一趟单位。我印象里的那个气派国企,已经变成了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。原来的厂房和办公楼早就不见了,四周到处都是施工的痕迹。单位的办公室,也搬到了附近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。接待我妈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主任,看着挺年轻,我也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。
我妈跟她说,自己现在生病住院,医保用不了。这笔钱按道理应该由单位解决。那个主任只是说,单位目前没有钱。至于钱的问题,现在是开发商那边说了算。我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出了门,我妈才告诉我:“那个丫头,是你姥姥给她接的生。她家几个孩子,都是你姥姥给接生的,从小打疫苗也都是你姥姥。”我妈说到这里,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我也只是听着,没说话。
我不愿意多讲那段时间,不是因为没有细节,而是因为细节太多。生活中真实的事,有时候比任何想象都更让人难以承受。可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就停下来。那笔钱,最后还是我妈自己交上了。其实那时候,我已经不怎么在乎那几万块钱了。我只是觉得,经历了这些事,自己好像看清了一些以前没看清的东西。
办理恢复医保,也是我和她一起去办的。办理的过程挺漫长,手续一项接着一项,跑了不少地方。可最后的结果,倒还不错。恢复医保的窗口工作人员说,还需要找部门主任签字。我妈把之前的经过跟那个主任说了。那个主任看起来挺忙的,只是让我妈去复印几份资料,然后便签了字。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这件事最后就这么办下来了。不光医保恢复了,之前住院那些已经自费的钱,后来也能按职工医保的比例报销。这件事,应该算我妈这些年办过的最顺利的一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