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住院化疗那段时间,之前买的带地下室商品房已经建好了,拿到钥匙以后,我才发现地下室防水出现了问题。施工方是一家外地公司,开始尝试修补,但效果并不理想。后来,他们没有继续拖延,而是重新制定方案,直接安排人员把外墙挖开,重新处理防水。过程确实麻烦,我也因此跑了不少趟,但这件事最后还是解决了。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触江苏的企业。那时候的我,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。

装修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。几家装修公司我都看过,方案都比较中规中矩,价格也算合理,只是都是一些规模不大的公司。后来,同一单元有个邻居主动找到我。他说自己做装修十多年,可以帮我把半包做好。我们其实并不熟,只是刚好住在一个单元。我看着他老实实在的脸,给人的感觉挺踏实,又想着邻居之间总比完全陌生的人多一层联系。那时候的我,竟然就这样相信了。

后来问题一点点暴露出来。采购清单上的数量越来越不对劲。有一次建材老板看了一眼清单,直接告诉我:“这些材料,装两家都够了。”那时候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,却没有马上往深处想。直到后来我才发现,里面有不少东西,其实是他自己家装修需要的配件,也被算进了我的账里。更麻烦的是,改地暖的时候,他没有按照正常方式更换管路,而是采用增加接头的方法处理。表面上省了施工成本,可这些隐藏在地下的东西,最后留下的都是风险。

发现问题以后,我没有再继续纠缠,而是选择尽快切割。现在回头想,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几乎同时被几条线拉扯着。母亲住院、化疗,我需要不断往医院跑;贷款项目还在推进,英文网站和外汇交易也没有完全放下;另一边,新买的商品房开始装修,各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。人的精力终究有限。当注意力被太多事情分散的时候,一些原本应该警惕的细节,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忽略。这件事也让我后来慢慢明白,人做选择的时候,最难的并不是第一次判断正确,而是在发现判断错误以后,能不能接受现实。很多人不是输在一开始选错,而是输在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。

后来发现,采购清单里的数量明显异常,连建材老板都告诉我:“这些材料,装两家都够了。”当时我虽然觉得奇怪,却没有继续追查。直到后面才发现,其中不少配件其实是邻居自己家装修需要的东西,也被算进了我的费用里。更麻烦的是,改地暖的时候,他没有按照正常方式更换管路,而是采用增加接头的方法处理。表面上看节省了一些成本,但那些埋在地下的问题,最后留下的都是隐患。

这件事之后,我对人与人之间的口头承诺少了一些信任。不是说合同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,现实中很多时候,合同也未必能约束所有事情。但至少,它留下了一种可以确认的东西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越来越重视规则、流程和证据。以前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,相信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表现,就能判断他是否可靠。可后来我慢慢明白,人是会变化的,表面的可靠也可能只是某一个瞬间的表现。真正能够长期约束人的,往往不是一句承诺,而是一套明确的规则。

在医院的日子很难熬。待久了以后,我经常觉得胸口发闷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。我妈甚至怀疑我是不是身体也出了问题,让我也去检查一下。各种检查做下来,最后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化疗药每天要打五六个小时,那段时间基本都是保姆陪着我妈挂点滴。我有时候会抽空下楼透口气。肿瘤医院上午总是很多人。一楼缴费大厅里,排队的人挤在一起,有人拿着检查单,有人抱着病历,有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。我站在人群里面,看着这些人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那时候,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。

我妈的主治医生,是一个一米八多的女院长。负责具体沟通的,是下面一个年轻医生。我妈有一个特点,遇到不懂的事情,总喜欢刨根问底。治疗方案、药物作用、可能出现的问题,她都会一遍遍问清楚。那个女院长其实挺不错,每次都会耐心解释。只是下面的年轻医生,可能觉得有些麻烦。我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。那时候,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,更多时候只是陪着她。

那个女院长可能看到我平时不太说话,觉得我对这些事情了解得不多。我还记得,她有一次问我:“你知道你妈妈还能活多久吗?”我说:“知道。”她又问:“你妈妈的状态和其他病人不太一样,性格有些固执。”我告诉她:“我妈现在这样,并不是她自己的原因。”我没有继续解释。我没有告诉她,高中那年第一次发现肿瘤时发生了什么;没有告诉她,一个原本有机会早点手术的人,为什么会拖到今天。我更没有告诉她,一个曾经有能力、有判断力的人,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,以及这个家庭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。那次谈话,我没有再解释。我知道,如果把那些事情告诉她,她可能会理解我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,也许会改变对我妈的看法。可这些事情,已经无法改变结果。

后来,一件很小的事情,却让我注意到了人与人交流中的另一种能力。有一次在电梯里,我碰到了女院长和那个年轻医生。看样子,他应该是女院长带的学生。短短几十秒的电梯时间,他从衣服聊到气质,把赞美说得自然又舒服。以前我见过的夸奖,大多直接甚至粗糙,可那一次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人和人之间的交流,竟然可以精细到这种程度。我站在旁边,既觉得不好意思,又有些羡慕。我知道自己做不到。我更习惯观察、分析,把很多东西放在心里反复推演,而不是用几句话让别人感到舒服。

这让我想起高中时候一个短暂的同桌。那时候,他喜欢班里的一个女孩。那个女孩曾经向我表白,后来又和他走到了一起。出于好意,我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他。我觉得这个女孩对感情有些随意,想提醒他注意。可那句自认为坦诚的话,并没有让他感谢我,反而让他慢慢对我产生了敌意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防备。

那时候我慢慢意识到,我好像一直站在人群外面观察别人。我能看到一些东西,也能分析一些东西,可真正进入人与人的关系里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行动。我见过有人用几句话,让别人感到舒服,也见过自己出于好意说出的实话,最后却变成了伤害。那时候我开始明白,人和人之间,并不是只有真假对错,还有表达方式和接受方式。可我没有那种把话说得漂亮的能力,也不擅长把真实包装成别人喜欢听的样子。我没有改变这个习惯,很多时候,我依然更愿意观察,而不是表达。因为我知道,有些话说出来未必改变结果,而沉默至少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