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化疗那段时间,家里还发生过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情。我们那个大院比较特殊,其他几个单元大多住着体制内的职工,只有我们这个单元基本都是回迁住户。我家有两套房,二楼那套平时很少住人。那段时间,母亲一直在医院化疗,我也经常往医院跑。后来有一天,我回家时发现,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公共窗户上,贴了一张大字报。上面写着一些很难听的话,说我妈有精神问题,把走廊的窗户打开。
看到那些字的时候,我心里一下冒出了火。我妈当时正在医院接受化疗,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那是冬天,走廊的窗户一旦打开,冷风就会直接灌进楼道。可问题是,那扇窗户到底是谁开的,当时并没有人真正弄清楚。我不知道是谁贴的,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。我家二楼有个大露台,那里堆着几十根做建材生意剩下来的进口木方。我找了一根木方,把里面掏空,藏进去一个小摄像头。没过多久,监控拍到了贴字的人,是楼上的一户邻居。
其实这家人我并不陌生,只是平时来往不多。拆迁以前,两家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,算是几十年的邻居。他们家几代人都在那个系统里工作,我爷爷年轻时候也在部队工作。上一代之间有一些交集,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,这种联系已经慢慢淡了。看清楚是谁以后,我第一反应是想去找对方理论。但后来我还是忍住了。我想先把事情弄清楚。通过监控,我发现走廊的窗户其实是被风吹开的,并不是我妈故意去打开。于是,我也贴了一张说明:“我母亲正在住院化疗,监控已经拍到,走廊窗户是被风吹开的。在没有确认事实之前,请不要随意指责别人。”
那时候的我是真的生气,甚至想过去找对方把事情说清楚。但后来,对方没有再继续贴。只是偶尔碰见我时,会说几句让我听不太懂的话。事情最终没有发展成更大的冲突。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的问题,我后来在二楼养了一条狗。二楼本来空着,想着空着也是空着,又临时养了一只鸡。每天早上,狗叫声和鸡鸣声混在一起,整个二楼都变得热闹起来。有一次,我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看着我家露台上的狗,其中一个人说:“这事也没办法弄啊。”我原本以为,可能还会有人上门找我理论,甚至发生一些争执。但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到底是什么想法。后来想想,这件事本身并不复杂,甚至算不上什么大矛盾。只是很多事情,发生的时间不同,落在人身上的重量也不同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面对的是医院、化疗和各种未知,而这张贴在墙上的纸条,让我第一次感觉到,有些伤害并不一定来自恶意,有时候只是来自不了解。只是人在那样的状态下,很难保持完全客观,我也曾经忍不住去猜测,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候,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
我妈住院的那一层楼,病人一直不少。经常有患者因为床位紧张,直接在走廊里加床。走廊尽头有几间VIP病房,平时门总是关着,偶尔能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。化疗需要花很长时间,患者之间慢慢也熟悉起来,大家会聊自己的病情和治疗经历。有一个胖阿姨,后来定居在浙江,但因为医保和之前治疗的原因,偶尔还会回来复查。她自己说,病情不算严重,平时主要就是回来看看、调养一下。她妹妹专门过来陪她,两个人关系很好。
她告诉我们,自己患癌已经快二十年了,十几年前手术以后,她用过一种进口化疗药。那个时候,一整个疗程的钱,甚至相当于一套房子的价值。我妈听完以后,也曾经去问过院长,自己能不能用进口药。她大概觉得,如果有更好的药,也许结果会不一样。但院长告诉她,那种药针对的癌症类型和她的情况并不一样,并不是所有癌症都适用。我妈听完以后有些失望,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面对疾病的时候,人不只是害怕死亡,也会害怕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某一种可能。
我妈住院的时候,另一个瘦阿姨,她家住的地方,我其实很熟。初中那几年,我每天都会经过那里。后来我经常打车特意去哪片,因为那条街上有个很大的夜市,蔬菜、水果、小吃什么都有。她儿子和我年龄差不多。那个阿姨经常说,化疗太遭罪了,如果不是还有个儿子,她早就不想坚持了。后来聊天,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孩子。她说,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再要一个。可那个年代,工作和孩子之间,总要做一个选择。后来下岗了,自己年龄也不允许了。她最担心的,就是以后老了,孩子一个人在外面,自己怎么办。
其实我妈以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。她说,在我之前,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,因为进修的原因没能留下;后来在我之后,也曾经想过再要一个,但那时候如果生下来,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。所以最后,也只有我一个。可我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。因为从小到大,我身边绝大多数同学都是独生子女。对我们这一代来说,一个孩子,本来就是生活的常态。
每次化疗前,都要检查白细胞。如果太低,就需要打升白针。那个瘦阿姨说,她最怕的就是这个。每次打完以后,到了晚上,浑身骨头都疼,像从骨头里面往外冒出来的疼。旁边那个胖阿姨的妹妹听了以后,说,她姐姐每次化疗以后,都会买牛脊骨里面那一段牛骨髓回来炖汤,说是给身体补一补。她姐姐化疗这么久,升白针一次都没打过。瘦阿姨听完以后,还认真记了下来,说回家也试试看。
其实我心里知道,这里面可能没有那么简单。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,治疗方案不同,结果也不会因为一碗汤就改变。可那天晚上,我还是跑出去买了一些牛骨髓回来,想着让母亲也吃一点。后来我才明白,很多时候,人相信的未必是某一种方法。只是当面对一件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时,总想抓住一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没有答案的希望。
而我妈很少和她们聊这些。她心里很清楚,化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我小时候,她经常跟我讲一些医学常识。那些复杂的内容,我后来几乎都忘了,但有一句话一直记得——是药三分毒。所以我知道,她并不是不明白治疗意味着什么。她知道这些药物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,也会消耗自己的身体,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。
我妈有时候还会不经意地提醒我,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事,可以去找你大舅,或者你大表姐。其他人,就不要指望了。每次听到这些话,我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反驳的念头。如果一个人真的在意你,真的愿意在你困难的时候伸手,那些年又怎么会走到今天?
可这个念头,我从来没有说出口。因为我知道,我妈说这些话,并不是在评价谁,她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位置上,想提前替我安排好以后。她担心的不是过去,而是她不在以后,我还能不能有人帮一把。只是那时候的我,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了。我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,也不知道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,会不会有人伸手。但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,很多时候,真正能依靠的,最后还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