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疗一共安排了六个疗程,用了半年的时间完成。刚开始的时候,情况并不好。身体的反应很明显,人也一天比一天虚弱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会观察她的状态,生怕错过任何变化。可到了第三个疗程以后,情况却出现了一些变化。她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,吃饭也慢慢恢复了一些。有那么一段时间,我甚至觉得,也许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。

那时候的我,很少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。只要还能看到一点变化,就会忍不住告诉自己,也许还有希望。可六个疗程结束以后,现实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身体的衰弱,并没有因为化疗结束就停止。我这才明白,有些事情,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有结果。那时候我能做的,其实并不多。但只要还有能做的事情,我就不会停下来。最后一个疗程结束后,我准备了一份茶叶礼盒,送给了女院长。不是为了换取什么。只是这些时间里,她确实帮过我不少。

女院长接过礼盒,看了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其实你妈这个病,我也没有帮上什么。”她说得很平静。“后面如果需要缓解痛苦的药,可以找我。”我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更多。但我知道,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。有些话,医生不会直接说出口。当治疗能够做的事情越来越有限,剩下的,更多是在面对时间。女院长能给我的,并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答案。只是在人最无力的时候,提供了一点帮助。而这种帮助,并不是因为我能够给她带来什么。只是因为,她愿意在一个母亲最困难的时候,伸一下手。

那段时间,我妈的身体开始明显衰弱。以前还能自己慢慢活动,后来连正常走路都变得困难,出门只能坐轮椅。医院里的医生看过以后,大多数也只是摇头。有一次,一位医生提到了一种血液净化相关的治疗方案。按照医生的解释,就是把血液引出体外,通过机器进行处理,再回输身体。这种方式不能治愈癌症,只能作为一种尝试,争取延长一些时间。但费用很高,三十多万,而且全部需要自费,不能走医保。

我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眼神明显亮了一下。人到了那个时候,只要还有一个可能,就很难完全放弃。她问医生:“如果做了,大概还能延长多久?”医生沉默了一下。“这个不好说。”“可能一个月,也可能半年。”回去以后,我妈考虑了很久。最后,她还是摇了摇头。“癌细胞还会继续长。”“这样做,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

那一刻,我才发现,她其实比我更清楚现实。后来,她让我再去医院问问,还有没有其他办法。我跑了几家医院,也去了中医学院。那边给出的方案,是通过中药调理,缓解一些症状,尽量延长生命。带回来的,是一堆配方颗粒。我妈看了一眼。喝了一次以后,就没有再继续。她没有说什么。但我知道,她心里已经明白了答案。有些时候,人不是不想活。只是当所有可能都摆在面前以后,你会慢慢知道,哪些是真正的希望,哪些只是让自己继续相信希望。

照顾我妈的保姆换了很多个。现在这个阿姨四十多岁,孩子在本地读大学,做事比较认真,也挺负责。有一天,她跟我说:“你妈最近吃东西越来越少了。”她还告诉我,晚上我妈经常因为骨头疼睡不好,有时候一夜都翻来覆去。我问我妈:“要不要开点止痛药?”她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”“那些药不是好东西。”我没有再劝。只是坐在那里,心里有些苦涩。其实我知道,她不是不知道疼。只是这么多年,她已经习惯了忍。从年轻到现在,她经历过太多事情。很多苦,她都是这样一点点扛过来的。也许在她看来,这些疼痛,也只是人生里又一次需要承受的东西。

最后那段时间,我妈住院了。没有再去之前的大医院,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医院。那时候,已经不是为了寻找新的治疗方案。更多的时候,只是希望她能舒服一点。她的血液指标越来越差,医生说红细胞很低,需要输血。具体是什么原因,我后来也没有完全弄清楚。可能和之前的化疗有关,也可能是癌细胞进一步影响了身体。但那些对当时的我来说,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。我看到的,只是她一天比一天虚弱。吃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少,人也越来越没有力气。

出院没几天,保姆阿姨给我打电话。她说,晚上照顾我妈的时候,听到她会说一些奇怪的话。具体说了什么,她也听不太清,只是觉得有些害怕。后来,我妈的状态越来越差,很多时候都是昏睡。那时候的我,并没有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。我还以为,休息一段时间,她也许还能慢慢恢复。直到保姆阿姨跟我说:“你妈这个样子,可能……”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只是那一刻,我还是不愿意相信。

我先拨给之前留给我电话的医生,问他在不在医院,我妈状态不太好。我又赶紧拨打了120,车把我们送到了附近那家小医院。那时候,我妈已经昏迷状态了。她躺在病床上,呼吸的时候,嘴微微张着。我坐在旁边看了很久。可奇怪的是,我心里依然觉得,她应该还能醒过来。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,熬过去,也许就会慢慢好起来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出去买早餐,医院附近有一个早市。我刚买好包子,手机响了。是保姆阿姨打来的。她的声音很急,“你赶紧回来吧……”停顿了一下。“你妈走了。”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医院的。只记得街上的人还在买菜,早餐店刚刚开门,整个城市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。

可对我来说,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停下来了。回到病房,我妈安静地躺在那里。眼睛闭着,一动不动。那一刻,我终于控制不住。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值夜班的护士走过来,递给我一张纸巾。天已经亮了。我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我妈跟我说过。她生我的时候,也是太阳快出来的时候。医生过来,跟我交代后面的事情。

我一个人下楼去准备需要的东西,医院楼下有一家纸扎店。老板娘五十多岁,我把医生列的东西递给她。她看了一眼,问我:“要不要我帮你处理?”“看你还是个孩子,这些事情,一个人不好弄。”“两千块钱。”我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多问,拿着一大堆东西,跟我一起进了病房。她帮我妈擦干净身体,换上白色的衣服,然后联系殡仪馆。

我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做完这一切。那时候我才发现,有些人生第一次面对的事情,根本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做。没多久,工作人员来了。我妈被抬进了那个纸壳做的棺材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我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我让保姆阿姨留在医院,然后一个人跟着车,去了殡仪馆。殡仪馆里面很冷。我妈被工作人员推进冰柜的时候,我一直站在旁边。那一刻,我才真正意识到,这一次,她是真的不会再醒来了。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等。

工作人员过来登记信息,他看了一眼周围。“就你一个人?”我愣了一下。“嗯。”“没有其他亲属过来?”我沉默了几秒。“没有,就我一个人。”他看了看我,没有再问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道:“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,我帮你尽量早点安排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来之前,纸扎店老板娘已经提前和这边联系过,让他们多照顾一下。她告诉我,这边有认识的人,让他们多照顾一下。我没想到,一个只是刚认识的人,会替我考虑这些事情。工作人员问我:“今天安排火化可以吗?”我没有想太久。我只是觉得,不能让我妈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“可以。”

那时候,我没有想太多。只是这里太冷,想早点带她回家。中午,我抱着那个盒子走出了殡仪馆。很轻。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的一生。我带着我妈回了家,抱着她,一步一步走上六楼。那里,是我们一家三口曾经生活过的房间。很多年前,父亲还在的时候,我们一家人就住在这里。后来,父亲走了。现在,母亲也离开了。回家后,我买了一个玉石骨灰坛,安放好我妈的骨灰。如今,父母都不在了。我一个人,重新打开了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