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生前,把大舅的电话留给了我。处理完后面的事情,我还是打了过去。电话接通以后,我告诉他:“我妈走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问了一些事情,话里话外,似乎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这么快处理。他说,人刚走,有些传统不能省。我没有和他争。其实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。我打这个电话,不是想让谁回来,也不是想听谁安排。只是想告诉他一个结果。我妈走了。仅此而已。如果他真的在乎她,也许很多年前,就应该知道她过得怎么样。只是到了那个时候,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。

那时候的我,其实隐约知道一些规矩。只是那些东西,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那么重要。我没有想过什么应该、不应该。我只是觉得,她在那里太冷了。我想带她回家。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地方有停灵、守灵这些传统。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,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。因为那一刻,我不是在处理一件事情。我只是想让她回到熟悉的地方。回到那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家。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,如果人离开以后真的还留下些什么。我只希望她不要一个人待在那里。我甚至会忍不住想。她一个人在那里,会不会害怕。会不会有人欺负她。这些想法,现在听起来也许有些幼稚。可那时候,我只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儿子。

回医院处理事情的时候,我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,是初中同学小洁。我妈之前住院的时候,曾经听护士聊天时隐约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,还觉得奇怪,问我是不是认识医院里的人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小洁已经在这里工作。她看到我,也没有主动过来,我也没有走过去。有些关系,停在过去就好了。回到病房,阳光照在整洁的病床上。空气里还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。只是那个曾经躺在这里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我把剩下的费用结清,又多给了保姆阿姨两千块钱。她说要回去拿东西。我打车送她回去。临走前,她说想找个地方洗个澡,问我附近有没有方便的地方。我指了一个方向。看着她离开,我突然意识到。这段时间里,陪我妈走到最后的人,不是那些所谓的亲人,而是一个原本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人。

快到下班的时候,我拿着一个茶叶礼盒,去见了那位医生。礼盒并不贵重,我也知道,这东西代表不了什么。只是这段时间里,他确实帮过我一些。我不想让这份帮助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。他收下礼盒,笑了笑。“以后有什么事情,可以联系我。”我点了点头。其实后来想想,他当时对我应该也有一些好奇。我妈住院期间,照顾她的保姆换了几个,而我的花销也一直不小。登记信息的时候,我留下的名字,和我真实身份并不完全一致。医院里恰好有人认识我,这些细节慢慢暴露出来。

这个医生曾经问过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没有正面回答。那时候的我,很早就习惯了隐藏自己。总觉得,别人知道得越少,别人能伤害我的地方就越少。医院的手续全部办完以后,我一个人走出了大门。医院的手续全部办完以后,我一个人走出了大门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有人赶着回家,有人在路边吃饭。只是我的生活,突然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。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。其实这些年,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我自己扛过来的。只是以前不管走到哪里,我都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,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去。现在,那个地方还在,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高中为了作文提分,我买过一本心灵鸡汤。里面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: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那时候的我其实不太理解这句话。我拿给我妈看,她看了一眼,说:“这句话不对。”我当时很不理解。书里写出来的话,怎么会错?在我那个年纪,我更相信书本里的道理,而不是一个人的经验。后来,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被认为“可怜”的人。上学的那些年,每天放学都会经过省府大门。那里经常聚集着一些生活看起来很困难的人,有时候还举着条幅。图书馆外面的绿化带里,还有一个流浪的老婆婆。她常年睡在那里,到了晚上,身边甚至没有一床像样的被子。我看着这些人,可我始终没有找到,他们到底哪里“可恨”。

后来,我妈也逐渐活成了我印象中那些“可怜人”的模样。可我依然没有找到她身上所谓的“可恨”之处。如果一定要找,可能就是她太固执。可这个固执,在很多时候,也是她活下来的力量。少年时,她进入医大进修班学习,却因为上山下乡被迫中断。可她没有放弃。别人休息的时候,她依然跟着广播学习英语。我曾经见过她做高等数学的草稿,厚厚一摞。恢复高考那一年,她曾经说过一句很狂的话:“如果我都考不上,那别人更考不上。”她想继续读医科,可最后还是落榜了。但她没有认输。

后来,她从国企大厂的车间工人一路做到高级工程师,几十套设计产品写进评级材料里。再后来,政策变化,她停薪留职,开始做建材生意。别人觉得她一个技术人员未必适合做生意,可她依然做出了成绩,她这一生创造过很多价值。只是很多时候,创造价值的人,并不一定能拥有价值带来的结果。到最后,那个一辈子不愿服输的人,还是倒下了。此时,我才明白,高中时那句话真正的问题在哪里。有些人之所以成为“可怜人”,并不是因为他们身上一定存在什么“可恨”的东西。有时候,只是因为他们创造的东西,被更强的规则、更大的力量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