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我还没有睡着。精神恍惚间,脑子里反复浮现出高中时看到的那句话。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可那一刻,它好像突然变成了两张不同的面孔。一张是可怜的人。那些在生活里挣扎、承担结果的人。另一张,是可恨的人。那些站在更高位置,影响甚至改变别人命运的人。这个念头在心底生出来,混沌又清晰。它第一次让我意识到,也许有些因果,并不像书里写得那么简单。

那时候的我,还不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。不只是母亲的离开,而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一个人失去最后的牵挂以后,心里有些东西,真的会慢慢改变。很长时间里,我害怕失去她。害怕有一天,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牵挂也会消失。可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真正害怕的,并不是失去本身。因为最坏的结果,已经发生了。从那以后,曾经让我停下脚步的那些顾虑,也开始一点点失去作用。

我打开电脑,画面停在小川子店前那个摄像头。很久没有看过这个画面了,镜头正对着玉罗刹小区门口。画面里,玉罗刹正站在那里,从一辆卖咸菜的三轮车前挑选东西。我记得那个摊子,十几个坛子,里面装着各种腌制的小菜。看着那个画面,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这些东西为了保存更长时间,里面必然会涉及一些延长保存的东西。长期食用,会不会留下什么影响?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,我自己都停了一下。以前的我,看到这些,只会想着怎么避开危险。可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过的,却是另一个念头。如果一个人身上有弱点,那么这个弱点,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一个入口?

有些事情,我可以做。比如把玉罗刹儿子做过的那些荒唐事整理出来,打包成一个快递,寄给她的儿媳。不需要添油加醋,也不需要编造什么。只要把真实存在的东西放在那里。剩下的,让她自己面对。真相,有时候比任何报复都更有力量。但有些事情,我不能做。不是因为我做不到,而是因为那已经不是利用规则,而是在制造伤害。一旦选择那条路,我和自己曾经厌恶的人,也就没有区别了。我开始发现,力量本身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当一个人失去最后的顾虑以后,力量会变成什么。

我没有再继续想那些事情,我开始整理手里已有的信息。那些曾经看起来零散的东西,在屏幕上一点点连接起来。我原本以为,它们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。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,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——聚英广场。这个名字,我并不陌生。因为它所在的位置,曾经是我的初中学校。那片我曾经每天经过的地方,如今正在变成一个总建筑面积超过三十万平方米的商业项目。最开始,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房地产项目。直到我看到资料里的关联方——玉罗刹。可越往下看,问题越明显。这样的项目,不是几千万能够支撑的。这么大的体量,背后的资金不会是小数目。按我当时看到的资料和对房地产项目的粗浅了解,至少也是十亿级别的盘子。但以我对玉罗刹的了解,她不可能独立承担这样的规模。那么问题来了。钱是谁提供的?风险是谁承担的?最后获得利益的人,又是谁?

我开始重新看待这个项目。它不像一个单纯为了开发赚钱的房地产项目。更像一场提前设计好的利益分配。有人负责拿到资源,有人负责提供资金,有人承担最后的风险。至于老马站在哪一边,我当时并不清楚。他是玉罗刹的合作伙伴,还是同样被卷入其中的人?让我更加无法忽视的是,五爷也恰好在这片区域拥有几套房产。这些事情单独看,每一件都可以解释成巧合。可是当它们同时出现的时候,我很难再把它们当成巧合。我反复翻看那些资料,却始终找不到最后一块拼图。但有一点,我越来越确定。这个项目真正隐藏的东西,可能并不在那些建成的房子里。而是在房子背后,那些看不见的关系和利益交换。

到这里,我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房地产项目,它更像是一场提前设计好的利益安排。只是这场安排里,谁在拿走利益,谁会承担最后的代价,我还没有完全看清。但我知道,这里面一定存在可以利用的地方。我打车去了聚英广场售楼部,那里看起来挺热闹,我没有进去。只是绕着建筑工地走了一圈,曾经的学校已经彻底消失了。教学楼、操场、围墙,都已经被夷平,那里曾经是我每天生活的地方。如今,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工地。

我绕着项目走了一圈,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。直到真正站在这里,我才意识到,这个项目的规模远比资料里的数字更加直观。可比起项目本身,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。我不知道老马到底是操盘者,还是参与者。但我知道一点。这个项目真正被改变的,不只是那片土地。那里曾经是一所学校。可当它进入另一套规则以后,原本附着在这里的价值,也开始发生转移。土地还是那片土地,资源还是那些资源。只是价值从一个体系流向了另一个体系,最终落到谁手里,承担什么代价,当时的我还无法确定。我唯一确定的是,这里面一定有人获得了更多,也一定有人承担了更多。一路走回去的时候,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但直到最后,我依然没有找到答案。

附近是一条夜市街,那个化疗时认识的瘦阿姨家就在这片。以前来这里,我总会给我妈带几样水果回去。可现在,再经过这条街,已经没有人等着我带东西回去了。天色还早,夜市还没有正式开始。一个卖水果的阿姨正准备摆摊,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走过来,脚尖碰了碰摊位。“还没到时间,谁让你摆的?”他随手拿起三轮车上的橙子,剥开就吃。“规矩忘了?先交钱。”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那个阿姨低着头,把钱递了过去。壮汉拿着橙子离开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我原本以为,那只是一个欺负小摊主的人。可直到他走远,我才注意到,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。他们没有靠近,也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后面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刚才发生的事情,并不是一个人的强势。那几个人什么都没做。可他们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