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些买了房子的人,他们最后会不会血本无归,我不知道。尤其是那些碰上一房多卖的倒霉鬼,房子没拿到,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不知道怎么回事,想起这些人的时候,我也会想起我家的事。想起那个曾经属于我家的铺子。它不是凭空没的,也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。可等你回过头再看,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你的了。那种感觉,我其实并不陌生。

我并不能轻易拿走别人的东西,很多时候,不是我不敢拿,是我拿不走。前面有规则挡着我,可我有时候也会想,为什么有些人就可以拿走?同样是别人的东西,到了我这里,有规则,有手续,有各种各样的限制。可到了他们那里,好像总能找到一条路。是他们比我更懂规则?还是他们有办法让规则换一种解释?又或者,真正挡住我的,从来就不只是规则。以前我想不明白,现在再回头想,好像也没那么复杂。规则可以限制一个人怎么拿东西,却不一定能决定谁最后拿到东西。

中间还隔着很多东西,谁制定规则,谁解释规则,谁执行规则。还有,规则出了问题以后,谁有能力让它继续存在,谁又有能力让它变个样子。说到底,规则是一回事。站在规则的什么位置,又是另一回事。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,脑子里有一句话挥之不去—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有些人之所以可怜,是因为他们只能活在最下面。有些人之所以可恨,是因为他们已经站到了上面。我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金字塔。像一个巨大的牢笼。最上面的人,掌握着更多的东西,他们是掠夺者。最下面的人,只能想办法活下去。他们是生存者。可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,是中间的夹层。他们连接着上下两边,他们叫连接者。

迷迷糊糊间,我就站在金字塔下面,那里很黑。我对面还站着一个人。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却莫名觉得熟悉。我往前走了两步,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这是在你的梦中。”“可你永远赢不了。”我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紧接着,是一种万丈深渊般的坠落感。我从床上惊醒,一切都那么真实,甚至每一个细节。

后来我再想起那个梦,才慢慢明白。我为什么拿不走别人的东西?因为我一直站在下面。我是一个生存者。生存者最先想到的,从来不是怎么拿走别人的东西。而是怎么让自己活下去。所以规则对我来说,是挡在前面的东西。可对站在上面的人来说,规则可能只是他们手里的一件工具。至于中间那些人,他们连接着上下两边。他们不一定拥有最多的东西,却知道东西该怎么流动。我突然觉得,那个金字塔也许根本不是一座塔。它更像一座牢笼,每个人都在里面,只是站的位置不同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玉罗刹究竟站在金字塔的哪一层。我只知道,她肯定不在最下面。直到后来,我才慢慢明白,她既不是最上面的掠夺者,也不是普通的连接者。她站在金字塔的中上层。这个位置很特别。她能从下面拿东西,也能把一些东西往下面压。她手里有自己的资源,也有自己的规则。可她上面,还有更高的人。我想赢她,本来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。除非我也站到和她同一个圈层,站到和她一样的位置上,那才算真正的较量。那时候,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。

我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,我一直守着的那些底线,到底有什么意义?以前我觉得,人总得有点规矩。有些事情能做,有些事情不能做。哪怕吃点亏,哪怕走得慢一点,也不能什么都干。灰色的地方,我可以试探。可那个真正的黑色领域,我从来没有踏进去过。不是因为我没想过,只是以前,我总觉得那条线还在那里。可那天晚上,我突然觉得,那条线是谁画的?又是画给谁看的?我爸活着的时候,总跟我说一句话——人间正道是沧桑,那时候我信。我妈这一辈子,也一直在走所谓的正道。她付出的东西,我都看在眼里。可她最后得到的,和她付出的,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。有些东西,她守了一辈子,到头来还是会被别人轻易拿走。而有些人,根本不需要像她那样付出。

想到这些,我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。既然守规矩的人未必能得到公平,那我为什么一定要守?既然别人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东西,我为什么不能拿回来?既然规则限制的是我,那我为什么不能试着把它掰开,看看后面到底藏着什么?我甚至开始觉得,以前那些让我不敢越过去的东西,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神圣。道德、法律、底线。这些东西,以前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可到了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,它们沉得厉害。压在我身上的,不像是一条线。更像是一道门,而我第一次站在门前,开始认真考虑——要不要把它推开。我不知道推开以后会看到什么。我只知道,那一刻的我,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