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,教育口那旮旯衙门里坐了十几年的老蛤蟆。对,就是蛤蟆——不是那种雨后乱跳的,是缩在泥底下的那种,动也不动,活像给别的蛤蟆垫背的踏板。官没捞着,错也不敢犯,规矩到头发丝都拿尺子量着梳,皮鞋亮得像脸上抹了层漆。
回了家,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不是坐下歇气,是擦地。那墩布一甩,水声哗啦,像在抽自己耳光,狠狠的,像要把在单位攒了一天的窝囊,全抽进地砖缝里,扫干净了才敢喘口气。
他那辆老“二八大杠”,车把上缠着的破胶布早包出了油光,铃铛也哑了,不响。他也不修,就那么推着,和他这人一个德性——不闹腾,也不出错,死气沉沉地喘着,一天拖着一天,像是在熬命。
要说他身上还剩点活人气,也就那几口黄汤,几串油亮的肉。小马扎一搁,啤酒瓶子冰得冒汗,往嘴里一顶,那眼神才像给人松了松绑,像这日子再硬,也能靠点油星子和酒精,糊过去一天算一天。
我要是凑过去想蹭口?甭想。他眼一瞪,嘴角油光发亮,板着脸甩我一句:“小孩儿不能吃这玩意儿,不健康。”说得义正辞严,像专为我好似的。呵,可不就是他那点被生活熬得发苦的老骨头才配进补?我呢,就该在一边当木头干巴着,看他演一出“人间值得”。
我妈总念叨,说他没文化,放个屁都要在肠子里打个转再斟酌出口气。可说来也怪,他那字儿写得还真拿得出手。年轻那阵学过木匠,家里那几件桌椅柜子,全是他吭哧瘪肚,一刀一凿整出来的。手艺不差,就是没整出个硬气的腰板。他能混进教育口那摊死水,全靠我大姑父——当年教育口一把手。大姑父提拔出来的马叔,如今都干到副区长了。他呢?就配在别人靴底下翻点泥点子,连响儿都不敢出。
我上幼儿园那会儿,不知道是我爸走了哪门路子,还是我大姑父指缝里抖了点残渣,他竟真在区里一所学校门口“划拉”下一块地。那神情,像捡了块狗头金,张罗着要“干企业”、置房产,口气大的能把天吹裂。
盖房那阵仗不小,爸妈两边的亲戚,不论出钱出力,全都扑上来,跟闻着腥味儿的苍蝇似的。可房子刚露个影,事儿就炸了。原因?我爸那张嘴,比裤腰带还松,这边一句承诺,那边一句口风,结果许了东家,搭了西家,两头都翻车。亲兄弟?明算账?扯淡,直接算成仇人。从那以后,谁见了他,眼神比冰碴子还硬,恨不能把他钉门板上。亲戚圈里,他也算是“烂透了”,言而无信四个字,像烙铁印在他那擦得发亮的脑门上,谁看谁躲。
至于“红星汽修”“红星超市”这招牌?听起来正气凛然,实则遮羞布。那年月搞私营,跟踩红线没区别。不挂个“红星”这种集体壳子,不找个单位靠挂,你连呼吸都算违规。房子是盖出来了,可年年都得交“靠挂费”给隔壁学校——说白了,就是拿钱买张脸皮,死皮赖脸靠在体制的墙根底下,换一口喘气的机会。跟条丧家狗花钱蹭个屋檐,又有什么两样?
刚开张那阵,全靠我姥爷镇场子。老头儿是八级钳工,几十年在车床铁屑里打滚,手上的老茧硬得能硌断钢筋。修摩托车?人家腰都不弯,耳朵一支棱,听声就能报出毛病。车一修好,保准没人回来找过茬。那时候的红星修理部,门口还有点人气,也有点体面。
可好景不长。我爸那边那群“人精”,眼珠子一转,馊主意就来了。家里吵架,十回有八回,是我爸三姐搅的局。她嘴里灌出来的话,我趴在门缝儿里听得清清楚楚:“老幺,钱得攥自己手里……”“你老婆太精……”就这些滴着油的烂话。三言两语,把家搅得像进了鼠窝,连房顶都快掀了。
我姥爷那老倔头儿知道后,啥也没说,坐在后院抽了一根烟,火星都快烫到手指。烟一磕,屁股一拍,走了。没吼没闹,像一根梁塌了,天塌下来也是哑着塌。
门脸房空下来了,怎么办?嘿,还真没让人失望——最后租给了谁?我爸三姐介绍的老张头和他那傻儿子。父子俩合伙干,修水箱、补车带、打气充胎。那儿子脑子拐不过弯,看人时眼神直得像铁丝。我爸那会儿,也不知道是良心突然冒泡,还是被亲戚啃怕了想积点德,看他们可怜,租金一月只要二百块——白纸黑字?连张纸都没有,全靠嘴说。真要追究起来,一口唾沫都不够打官司。
就这么着,稀里糊涂地过了五六年。日子像一潭死水,风没动,草没动。我爸还在擦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,我妈照旧在唠叨。两个人一边耗着,一边憋着那口气,盼着这苦日子哪天能翻个身——哪怕翻出个馊馒头,也算给这命出了点声响。
直到那天——旧区改造来了。
轰的一声,天没塌,但砸下来的不是馅饼,是金疙瘩!“红星汽修”“红星超市”那两间巴掌大的铺子,一夜之间翻了身,成了香饽饽。那时候我爸妈的眼睛,真叫一个亮,亮得像夜里开了远光灯,走路都带风,说话都带颤,像是苦了一辈子的账,总算让老天打了个对勾。
这不是好日子来了,这是坐着火箭奔着天花板撞上去啊——他们真以为,命运拎着金砖,要往他们头上砸出个富贵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