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当年捏着酒杯,唾沫横飞,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:“三姐夫一句话的事儿!”他那个干房地产的三姐夫,正好和负责拆我们铺子的老板酒桌上有来往,划拳猜枚,三杯黄汤下肚,铺子回迁的事儿就跟酒气一样飘在半空——看着虚,但说出来句句铿锵,仿佛那铺子只是借人家擦了擦灰,明天就能风风光光地还回来。

我爸妈都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,钉得跟焊在地上一样牢。谁成想,拆迁队的铲车刚轰隆隆驶进巷口,老张头那点子狗鼻子比警犬还灵,隔着三条街就闻出油水味。他翻脸的速度,比天变脸还快,活像从川剧后台直接跳出来的角儿,三步两步蹿进动迁办,一屁股坐上那破沙发,跟扎了根似的。

他拎着那副破锣嗓子开嚎,说这铺子是他“经营一辈子的心血”,新铺子必须分他一半——“不然,谁也别想安生。”他那傻儿子更绝,天天蹲在马路牙子上雷打不动,咧着嘴冲每个路人傻笑,像一面风里飘的破旗子,明晃晃插在动迁办门口,晃了整整半年。

那半年,拆迁办门口比菜市场都热闹。谁进谁出,谁说谁劝,全被这爷俩拦得跟走夜路撞了纸人一样,想当没看见都难。

我爸起初根本没拿他们当回事,脖子一梗,嗓门比天高:“房本写的是谁?企业法人是谁?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是我的!”他笃定得很,仿佛那铺子是长在他骨头缝里的肉,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剜走。

可房地产商那张老狐狸脸有天笑眯眯地踱进门,皮笑肉不笑,拍拍我爸肩膀:“老哥,这事儿啊,您得先把门口那尊‘大佛’请走,清净了,咱们才好谈事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
这一下,我爸真急了。家里锅底刮了三遍,才凑出那十万块血汗钱。钱递过去那一刻,老张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唰地亮了,签字的手快得像是被鬼追。卷上钱,拽着他那傻儿子,窜得比耗子钻洞还利索,走时连个回头风都没留下。

我们刚喘了口气,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落了帷幕。结果房地产商转身就是一出更狠的。铺子刚被推平,砖灰还冒着热气,瓦砾上还带着熟悉的油垢味,他们嘴皮子一翻,轻飘飘甩过来一句:“违建,懂不懂?你们这破屋,上头没这号。补偿嘛……几万块,爱要不要。安置房?梦里啥都有。”

这不是分红,是下套;不是交易,是明抢。那一刻,我爸眼前一黑,半辈子撑着不肯弯的脊梁,“咔嚓”一声,就像被人生生踩断了。他就那样倒在了废墟边上,那堆还带着我家铺子烂木头气味的瓦砾旁——再没挺起来过。

那会儿我像个傻子,家都塌了,我还在自己那点巴掌大的小世界里晃悠。爸妈瞒得严丝合缝,像拿铁皮封了口。我只知道我爸住进了医院,听说还是他那位“能耐”的三姐托了硬关系才挤进去的病床。我整日浑浑噩噩,总觉得那些风暴离我很远,吼得再响,也砸不到我头上。

直到那天,在楼下乌烟瘴气的游戏厅,我撞见了大表哥。他胳膊上横着几道新鲜的皮带印,皮开肉绽,像几条暗红色的蜈蚣盘踞着。他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,死死攥着一个老掉漆的游戏手柄,指节发白,骨头像要戳出皮肤。他没看我,声音低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:“弟……哥要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我愣在原地,脑子像卡了带:“啊?哥,你不是……下个月就娶院长家千金了?帖子都发了不是?”“结什么?”他突然低吼一声,像只受伤的野兽,连游戏厅那聒噪的电子乐都盖不住。他攥着拳头,声音发狠:“我不想当一辈子的提线木偶!任人摆布,到头来沾一身洗不掉的血!”

他猛地凑过来,那一身汗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,冲得我下意识往后缩。他的眼睛血红,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:“弟,你听好了,记到骨头缝里去——这世上,谁都别信。连亲爹都不行,明白吗?”

他眼神像惊起的鸟,在我脸上来回掠过,似乎还有话想说,最终却只是咬着牙,重重叹了口气。那口气,像往命里砸了一块石头。我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
他盯了我几秒,那眼神乱成一团线头,藏着绝望,也藏着不甘。下一秒,他猛地转身,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,一头扎进外头灰蒙蒙的黄昏里,像从我眼前被人生生抹掉。再没回来。后来听亲戚们嚼舌根,说他身上干干净净,兜里比脸还清,一人一包,扒火车去了北京,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,瞬间炸没了影。

他这一走,算是捅了马蜂窝。请帖成了废纸。院长家的千金脸面扫光,闹得天翻地覆,寻死觅活,最后命保住了,肚子里的那块肉却没了。我大伯?赔进去的脸面和生意,听说足够再买十间铺子。

可那原本唾手可得的铺子,连着我爸挺直的腰杆、大表哥“体面”的婚姻,统统像被一张看不见的、滴着涎水的嘴吞了进去,骨头渣都没吐出来。

我坐在医院外面油腻腻的馄饨摊上,碗里漂着三片薄如纸的肥肉,冷腻腻的。消毒水的味儿和大锅煮烂的骨头汤味儿混在一起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爸躺在那片虚情假意的洁白里,身子缩水了,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空口袋。亲戚们进进出出,脸上挂着同一种疲惫又精明的神色。

我低头,搅着碗里那几片可怜巴巴的肥肉,它们浮浮沉沉,像极了我们被反复撕扯的命运。大表哥血红的眼睛和他那句“谁也别信”的嘶吼,又鬼一样从记忆的脏水沟里爬出来,在我耳朵边嗡嗡响。亲爹?三姐夫?拍胸脯的房地产商?笑脸背后都藏着刀,那刀锋冷得能冻掉你的指头,专等你递过去钱、递过去信任、递过去身家性命的时候,才猛地亮出来,快准狠地往下剁。

眼前晃过老张头揣着钱消失时那轻快的背影,房地产商变脸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,还有大伯赔了夫人又折兵后那张阴沉得快滴水的脸……这操蛋的世界,它不吃仁义道德,它只认一样硬通货——票子。那玩意儿才是真爹,亲爹!它冷冷地端坐在一切之上,睥睨着下面蝼蚁般挣扎的我们,看着我们为它撕咬、背叛、倒下、逃亡。我喉咙里堵着那口混着猪油和世态炎凉的馄饨汤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梗得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