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咽气那会儿,偏偏选了个最“贴心”的日子——礼拜五。他算盘打得咔嚓响:周五蹬腿,周六哭丧,周日烧成灰,礼拜一我就能像条规矩的狗一样滚回学校,没耽误半点事。瞧瞧,这死都得给儿子读书让路,这份“父爱”,沉得能把人砸趴下。

刚给我爸办完丧事,三姑家那二表哥揣着明白装糊涂,晃悠悠地溜进我家。屋里弥漫着霉味,混着我妈眼泪的咸腥气,呛得人脑袋发疼。他倒好,一屁股扎进那快散架的破沙发,翘起二郎腿,活脱脱个来察看战场的土皇帝。

他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两圈,眼神像X光机,恨不得把我骨头缝儿里那点怯懦都照得透透的。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地板上猛砸下一块石头,火星四溅:“小子,”他嘬了嘬牙,“知道你爹是怎么没的吗?”

轰——!耳朵里嗡嗡炸裂,仿佛一万只马蜂同时冲进脑袋。嗓子眼像被烫红的铁块死死堵住,咽不下也喊不出。我嘴唇哆嗦,牙关紧咬,头晃得像个拨浪鼓,连个屁都放不出来。

二表哥鼻腔里哼出一声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破沙发“嘎吱”一声,像被压痛似的抗议。他凑近了,烟油味和古龙水搅在一起,直冲我天灵盖。声音低得像特务密谈,又往我心头扔颗炮弹:

“那……办完事儿,你知道为啥非得去饭店搓那一顿吗?”

他瞅我这副怂样,金丝眼镜后头闪过一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看猴戏的光。他猛地往后一靠,沙发又叹了一声。我胃里翻江倒海,胆汁冲着喉咙顶上来。还是摇头,死命摇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丝几乎冒出来,嘴里像灌了铅,一字不吐,沉得撬不开半点声音。

“得嘞!以后你娘俩儿,勒紧裤腰带——熬着吧!”二表哥那张油滑的嘴皮一动,吐出这句裹着糖衣的砒霜,“没啥坎儿是躺平了过不去的!听哥一句——心,得‘宽’着点儿!”话音刚落,他金丝眼镜片一闪寒光,活像刚完成了什么“慈善壮举”。屁股一抬,那破沙发终于“嘎吱”一声松了口气。他晃晃悠悠站起身,身板轻得像卸下了几斤良心。连个正眼儿都没瞧我一眼,脚尖一转,人就像阵穿堂风,刮出了这间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破屋。

说实话,我和我爸没半点亲近,比街边那根电线杆还生疏。小时候我体质差,年年发烧个三五回,烧得跟块烫红的炭似的,每次都是我妈死死抱着我去医院。他在哪?连影子都找不着。

直到后来,我在家里那个蒙尘的破柜子底,翻出张皱巴巴的纸条。上头一行字,是我爸那工整漂亮的绝笔:“我的一切财产归我妻子和儿子,其他人无权干涉。”我捏着那纸片,指头冷得像针扎。没掉一滴泪,反倒想笑。瞧这老家伙,临死前倒是回光返照了!门儿清!他知道自己到底被谁当肥羊宰了。

铺子?呵,那早就成了个笑话。我妈心里清得像块明镜,凉得彻底。爸在那个圈子里扑腾了二十年,本事小得像根针,却把自己喂成了砧板上的大肥猪,引来一群舔着血口水的野狗。有人阴阴地递过话来,说那铺子早就被人端走了,学校也关门了。还有人借着我家那个空壳企业,哗啦啦把钱往外倒——带头的,正是跟我爸关系最好的那位“好三姐”。吃得干干净净,骨头渣都不剩。

我脑袋嗡地一声炸开,猛然想起大表哥那双滴着血红,欲言又止的眼神。还有二表哥那句“熬吧,心得放宽点”。我大伯那只老狐狸,能干净?我妈一把抓住我胳膊,指甲掐得肉都快出血了,声音低得比蚊子还细:“这事儿,跟你没一毛钱关系!心里憋着,烂肚子里!你爸都成了祭品,谁还会管你这小崽子?敢说出去,找死!”

礼拜一,我顶着张死人脸挪进教室。脚后跟还没落地,班主任老徐——那张脸垂得能犁地——就像堵死人的墙,杵在门口,活脱脱个等着判刑的刽子手。她把我喊到班门口,那双三角眼儿,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狠狠舔过来。她张嘴的第一句话,像三九天里锻了冰棱的刀子,精准无情地捅进我心口最烂的那块:

“哟,你爸死了,你倒挺高兴啊?”

轰隆一声!

嗓子眼里像猛地塞进一把生锈还带倒刺的钉子。想吼?想骂?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谁告诉她的?还能是谁!校长呗!这破学校,跟四面漏风的烂炕洞似的,藏不住一点温度!校长正是我爸“最铁的哥们”老马的老婆!老徐这条走狗,就是替她主子送话的——你爸没了,你们家,连根草都不算!

这所谓“铁哥们”!我想起爸为姓马的那些破事急得嘴皮起泡,想起马家几回装修,我爸屁颠屁颠地出人出料当孙子,逢年过节哪回不是提着祭品去拜那座庙?人一走,茶凉得能冻掉牙!这哪是茶凉?是人心淬了毒,冷得彻骨。

从那天起,我更蔫了。原本就怂,这下连眼神都钝了,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。不是瞬间崩塌的灾难,而是日复一日、无声无息的钝刀割肉,鲜血一点点地渗出,染透骨髓。我看透了,这世道里,最扎心的冷不是数九寒天的冰,是人情冷暖,冰溜子都没它狠。最毒的也不是砒霜鹤顶红,而是那些披着“教育”外衣的伪君子,踩着光鲜皮鞋,把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成碎片,碾得稀巴烂。

从那天起,我彻底蔫了。原本就像条过街老鼠,这下连魂儿都被掏走了半截。眼神蒙了层永远擦不掉的灰,看啥都隔着层雾。不是轰然倒塌的天塌地陷,而是锈迹斑斑的钝刀子,一下又一下,缓缓地剌进肉里。血珠不喷涌,只是默默无声、黏糊糊地往下渗,渗进骨缝里,冻成冰碴。忍耐这颗种子,就这样被埋进这冷冰冰、黏糊糊的血泥,带着铁锈和倒刺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