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子鼓捣黑客技术也就摸了个皮毛,顶多能在别人面前显摆几下。真正让我入了迷的,是“社会工程学”——说白了,不是针对代码,而是针对人心:靠眼神、语气、人情世故和细微的细节,撬开别人的防线,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秘密,一点点勾出来。这东西,比毒瘾还上头。

我啃着那些案例,像是抓到了宝贝,觉得自己窥见了天机,心里痒痒的,跃跃欲试,想找机会试试手。可这玩意儿,比解数学题还玄乎,懂点皮毛是门槛,真要玩得溜,那才叫难。

班里知道我研究这玩意儿的,只有大龙一个。他平时在学校横得跟山猫似的,风风火火,仗着胆子大。但一提起女生,就怂得掉层皮,整个人跟焉儿了的地瓜似的。那天他鬼头鬼脑凑过来,脸烧得跟炉膛似的,压着嗓子说暗恋咱班一个姑娘。我一听,立马就蹿起来了:“真的假的?谁啊?别卖关子!”这孙子磨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蹭出仨字:“小龙女……阿珍。”

阿珍?嗬——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会儿我对她,说实话,那点心思早就凉透了。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漂亮姑娘谁不多看两眼?可那叫喜欢,跟街边的糖水摊似的,谁都能凑上去尝一口。可“爱”——那玩意儿不是泛滥的,是烈火烫心,是独一份儿的燃烧。

大龙那傻狍子,还真是拿了真心上阵。他痴,他拙,可我看得更清楚些。那些社会工程学这门功夫告诉我,目标——阿珍,和攻击者——大龙之间的“价值匹配度”太低。白天鹅怎会瞧上根黑铁塔,还是个矮墩儿?别笑话他,咱俩半斤八两。我?是个闷葫芦,平时不声不响;他?矮、黑、瘦,三项全能,搁人堆里跟俩土豆冒出来似的。姑娘们真瞎了眼,也不至于挑咱们这种“土包子”。

我爸那事儿刚过去,整个人像被掏空,心口挂着层没散干的阴霾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阳光都像是照别人不照我,热闹也进不了耳朵里。那阵子,大龙的事,我也就是随口一搭,真说笑,我笑不出来。

可人总不能一直缩在壳里。有些事,不声不响地靠得很近,逼得你不得不抬头去看。

坐我后座的,是阿瑶。那丫头,小麦皮儿亮晶晶的,阳光一照,像涂了蜜,活色生香。短头发,眼睛大得出奇,滴溜溜转,像有什么话一直藏着不说。性子泼辣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隔三差五就爱拿手指在我背上乱划,划完还非得我猜她写的啥破字儿——跟我玩“盲文联想”。

有一回,我跟大龙那货在学校旁边那家破商场晃荡,刚拐过拐角,一抬头——好家伙,阿瑶正跟班里那几个姑娘,挤在一小摊前头挑挑拣拣。我们俩伸着脖子一看,立马石化——摊上花花绿绿一堆,全是女孩儿贴身穿的小玩意儿。那场面热闹得跟火锅底料翻滚似的,辣得人脸发烫、眼睛都不敢正看。

回学校我就憋着坏,凑到她跟前装模作样:“哎,阿瑶,中午那会儿……买啥宝贝啦?”我寻思着,这丫头指定得臊个脸通红,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。结果呢?人家眼皮都不抬,嗓音脆得像糖豆儿敲桌面:“文胸啊。”

我脑袋“嗡”一声,脸腾地烧起来。脑子里那些“引导话题”的技巧瞬间蒸发,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燥热。社会工程学?狗屁!在她那双滴溜溜转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睛面前,我像个刚背了两页教材就敢上考场的蠢学生,被一道超纲题当场击毙。她嘴角那抹坏笑,像把锋利的小锥子,精准地扎破了我那点刚攒起来的、纸糊的理论自信。可我脑子一抽,居然还傻愣愣追问一句:“那……你穿啥尺码的?”

这下倒好,阿瑶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嘴角一翘,笑得有点坏:“B80,咋啦?你想给我买呀?”我当场就僵那儿了,站也不是走也不是,倒像她逗着玩儿的那小媳妇,被逮了个正着。

打那以后,周末一闲得慌,我就拎起电话往她那头拨。煲电话粥!电话里,我努力回忆书上说的‘倾听技巧’、‘共情引导’。有时候憋出几句自以为高明的引导话术,结果阿瑶那边‘咯咯’一笑:‘你这话问得,跟查户口似的!’臊得我赶紧岔开话题。更多时候,是靠着给苏红写信磨出来的那点‘真诚’笨劲儿在硬撑。社会工程学?这时候更像是我给自己壮胆的幌子,真聊起来,还是得靠那点磁性嗓音和憋红了脸才挤出来的真心话。

代价呢?我妈捏着那个月的话费单,眼皮直跳——‘几百块?!你小子把电话线当面条嗦了?!’... 接下来的日子,零花钱彻底泡汤。

有一回,正聊得黏糊,我心一横,压着嗓子试探:“阿瑶……要不,咱俩试着交往看看?”“心一横说出那句‘交往看看’,话出口我就后悔了——这完全违背了‘渐进式引导’!太鲁莽,太直接,简直是把底牌一把梭哈。我攥着话筒,手心全是汗,脑子里飞快闪过书上‘被拒绝后的应对预案’。可当听到她那边的沉默时,所有的预案都成了废纸。那一刻的寂静,比任何‘社交陷阱’都让我心悬到嗓子眼。直到那沉默里仿佛透出一丝默认的暖意,我才感觉那块悬着的理论石头,‘噗通’一声砸回了肚子里——砸得生疼,却带着点傻乎乎的甜。

可好景不长。

那天她语气一绕,像不经意地提了句:“哎,你……好像从来没说过你爸的事?”她说这话前,还专门铺了个垫子,说她爷爷去得挺荒唐——让老式有轨电车顶上垂下来的一根大辫子砸没的。“她话音一落,我脑子里那些关于‘转移话题’、‘模糊回应’的技巧瞬间冻成了冰坨。

“我爸”这两个字,像把生锈的钝钩子,猛地捅穿了我用“社会工程学”拼凑起来的壳。案例里面从没教过,怎么处理从心窝里刨出来的伤口。我不想骗她,可那真话带着倒刺,吐出来先扎的,是我自己。沉默像沼泽,死死拽着我往下沉,滋滋作响的电流声成了唯一背景,冷嘲热讽地提醒我:瞧,你那套“撬开别人”的本事,连自己心里的锁都打不开。我爸……我怎么开口?怎么说他的死法?那可不是风凉话,是带锈的刀子,放哪儿都扎人。我不想骗她,但那真话比石头沉,比玻璃锋利,咽得下去,却吐不出来。电话那头只剩滋滋的电流声,像有什么快被烧穿了,却谁都没挂断。

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敢情是同班那位小宇“贵人”嘴不严。他爸妈在那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,家里一水儿“社会关系”,走哪儿都带风。那阵子他家正火得不行,他自己也是张嘴就炫,十来套房子挂嘴边,连他家那栋楼都带人参观过——说是一整层楼,开的全是他们家的补课班。吐口唾沫都有人当金珠子供着。

阿瑶转头就认了他做“干哥哥”。呵,干哥哥?我条件反射般地在心里分析:目标(阿瑶)寻求‘价值提升’,资源提供者(小宇)展示‘高价值’(房子、补课班),典型的‘资源依附型关系构建’……可这冰冷的分析,非但没让我‘看透’后的解脱,反而像在给自己的伤口撒盐。‘趋利避害’,理论正确得无懈可击,可这滋味……比咽了只绿头苍蝇还恶心。我的‘社会工程学’,第一次让我如此清晰地‘看’到了自己是如何被‘价值评估’后淘汰的,这‘洞察力’带来的不是掌控感,是彻骨的寒意和羞耻。

趋利避害,人之常情,我懂。真懂。可这心里头的滋味儿……就跟咽了只绿头苍蝇似的,还得咂摸着嘴皮子假装“挺鲜灵”。想吐,又不能吐,只能撑着——喉咙眼儿像被秤砣堵住了,连声咳都咳不出来。

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,是阿瑶的生日。腊月的风,像刀刃一样割脸。我怀里揣着个宝贝——跟大龙在商场咬牙攒了一月钱买的蝴蝶标本,二百多块的价儿。玻璃盒子里的翅膀蓝幽幽的,像藏着个秘密,死了才透着漂亮。

怀里的标本盒子冷得像块冰。玻璃下的蓝色翅膀,此刻像嘲讽的眼睛。‘真诚是建立信任的核心’?书本上这句金科玉律,在阿瑶连楼都不肯下的背影前,碎成了一地冰渣。我的‘社会工程学’,从初窥门径的沾沾自喜,到笨拙尝试的屡屡碰壁,最终在这腊月的寒风里,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名为‘现实’的高墙。原来我学的,不是撬开人心的万能钥匙,而是提前看清自己注定碰壁的……操作手册。

这世道,这圈子,这日子,越搅越浑。钱、权、面子,搅成一潭烂泥,淤着整个破学校。这冬天,真冷——冷得连呼出的气都能成冰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