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把“卡车那事儿”死死摁在肚子底,一点没往外冒。那天我正过马路,一辆大卡车像疯了一样冲过来,脑袋都不抬,跟认准了我似的。刹车声刺得人头皮发炸,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焦黑的印子,像是死神提前画好的界限。那一刻,我后脊梁凉得像被冰水灌了骨头——这事儿,要说是巧的,我都不信。十有八九,是有人想把我提前送下去,跟我爸凑个整。

但没证据。吐出去反倒打草惊蛇,还不如咬碎了牙装哑巴。那之后,我脸上还是该笑笑、该晃晃,过马路照走不误,可鞋尖会先探一步,鞋跟有意磕下小石子,“啪嗒”一声,像提醒自己:命还吊着线,别真当太平了。嘴上还得咕哝一句:“这路也忒破。”

到了周末,我跟我妈扯了个补课的借口,拎着个快散架的书包往大伯家去了。说是串门?鬼才信。我是去翻翻那老宅角落,看看能不能撬出点藏了太久、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儿。

我熟门熟路,又摸回了大伯家那片光秃秃的水泥小广场。日头毒得像盯上了谁,晒得地皮发烫,空气里一股轮胎皮被活活烤化的焦臭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我爷,就钉在门口那条快散架的板凳上,背朝着毒阳,像块被雷劈焦了、又让荒火舔过的老树墩子,还不舍得倒。那板凳三条腿都晃得厉害,他却坐得纹丝不动,仿佛哪怕人塌了,骨头也得撑个样子。身上那件中山装,洗得不白不灰,挂在他身上跟一张皱巴巴的旧誓书,领口磨破了,毛边支楞着,仿佛随时能扎破谁的眼。

这破房子,是我大伯换来的老破大——五十多平的鸽子笼新房,换了这百来平老旧砖楼。有人说地段金贵?呵,我大伯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他手里那摞房产证厚得能砸人脑袋,还嫌不平整。住这儿?图的就是一楼这破门洞子——老爷子抬脚就能踩进太阳地,省得他那副旧骨架子爬楼梯磕磕绊绊。

我爷那骨头是真硬,硌人。他年轻时在部队修大铁鸟,我就在机场边他那几间矮房子里混大的。五间鸽子笼,转个身都怕把墙撞塌了。但院子敞亮,夏天苞米秆子能蹿上天,豆角藤缠着窗框往上疯长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一群老娘们儿背地里扎堆嚼人——只不过这次,嚼的是光阴。

最瘆人的,是屋后头那条木头长廊,黑得像能吞人,长到尽头都看不见。那木板子早就朽透了,脚一落,“吱呀——嘎吱——”,像谁嗓子眼儿里卡着一口带腥的痰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听得人皮肤一层层发紧。

小时候,我就觉得那廊子不干净。每到夜深,头顶那截吊着半空的烂木梁就开始作怪——“嘎吱…嘎吱…”不紧不慢,像有人特意踩着节奏来恶心你。吓得我死死蒙进被窝,汗出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回回做梦都被一个黑影子缠住——他抡着把油亮的大铁锤,“咣!咣!咣!”一锤一锤砸向我家那扇薄得像纸糊的木门。那锤声一下下钉进我心窝子,砸得胸口发闷,眼前直冒星,像有人拿钉枪往心脏里钻。

我爷那身行头跟他整个人一样,硬邦邦的。一坐上那板凳,就像半截老榆木桩子死死杵在地里,谁也撬不动。他有个雷打不动的老规矩:一过晌午饭点儿,你就是端着金山银海晃到他跟前,他也只当空气。

“命里带的。”他那双混得像泥汤的眼珠子一翻,语气比人还倔,像一截横在喉咙里的骨头,“改不了。”

爷爷奶奶拉扯大了五个孩子——仨姑,一个大伯,我爸是老疙瘩。奶奶四十岁那年才得的他,晚来的宝,心头的尖,捧在手心里,连喘气都轻怕惊了他。

谁能料到?这捧在眼珠子里的宝贝疙瘩,四十刚过头,就说走就走了。人还没凉透,屋里那点破铜烂铁,倒像成了香饽饽。一屋子人围着打转,那眼神,绿得像墙角猫见着肥耗子。熏得人眼都睁不开。

最起劲的,是我那三姑。脸上堆满了笑,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,手里还晃着个小白塑料瓶,瓶壁磕得“哒哒”响。她往我爸床边一凑,嗓子软得能滴出糖来:“老幺,乖啊,睡踏实点儿……吃了这个,就不疼了。”
瓶子里,是安眠药。那时候我爸人已经迷迷瞪瞪,连反应都迟了半拍,就着水咕嘟咕嘟灌下了半瓶。

真把我爸当命根子疼的,只有我奶。可惜,她两年前就走了。奶奶是小脚,那脚挤得像两截冻裂的胡萝卜,窝在自个儿纳的灰布鞋里。走起路来,一瘸一拐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透的烙铁上。可她那张脸,皱得跟风干的老核桃皮似的,楞是看不出一丝波纹。疼?她疼。但一句不吭,眉头不皱一下。有人问她疼不疼,她就把眼一闭:“疼也得走,喊疼能换碗香油不?换不来,嚷嚷出来,倒叫人听笑话。”

她那双眼珠子,早就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翳,几十年过去,看人看物都像隔着一层冻了冰花的毛玻璃。她说,是年轻那阵子在河边,被条凶神恶煞的大鱼一跃而起,“吭哧”一口咬出来的毛病。说得绘声绘色,眼珠子还死死瞪着你,好像真能让你从她眼里瞅出那鱼的牙印来。

我听得后脖颈发凉,心里头打鼓:鱼咬眼?这鱼怕不是修了道?可看她那张脸,皱得像老树皮,一点表情都不带,话到了嗓子眼,我也只得生生咽下去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
后来她八十多岁,人瘦得脱了形,像根风干了的枯枝,架子还撑着,可一阵风大点儿,都怕把她吹成渣。那时还是我三姑站出来——就是后来给我爸递药那位——拍着胸脯子,手眼通天,托了人,挂了专家,说是三甲医院里最顶尖的眼科:“让咱妈临走前,好歹看清这花花世界一眼。”

三姑这话,说得比唱戏还顺溜。结果呢?手术“成功”了,专家拍着胸脯子说“恢复视力了”。可没过多久,人就撒手了。

她走时,眼是睁着的。可那双眼,就像她活着时一样,混沌,没光——我总觉得,她到闭眼都没真瞧明白,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的脸。

最他妈扎心窝子的,是小学那年除夕夜。一家人挤在老宅那张硬邦邦的破木板床上“守岁”。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,外面冷不丁炸个“闪光雷”,红绿的光在冰花上晕开一片鬼影子。电视里咿咿呀呀唱得人脑仁儿疼。我奶就缩在床角,跟堆旧棉絮挤在一块儿,那双浑浊的、被“鱼精”咬过的眼睛,茫然地对着墙角那片被灯泡熏得更黄的墙皮。

她手里没闲着,慢得能急死鬼——剥瓜子。眼不好使,摸索半天才捏起一颗,指甲盖儿在瓜子屁股上笨拙地抠着,发出恼人的“嘶啦”声。抠开了,捏出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小仁儿,颤巍巍送进嘴里,那几颗稀稀拉拉的老牙,在嘴里挪腾半天,才磨下去一点。瓜子壳簌簌地掉在她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旧棉裤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、屁用没有的坟头。

不知道是外头哪个“二踢脚”炸得太响,还是电视里的小品太闹心,她剥瓜子的手停了停,头微微抬了抬,对着那片模糊的墙皮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声儿又平又干,像枯叶子刮着水泥地:

“那会儿啊……乱,到处是鬼子兵。”

屋里那闹哄哄的电视声、说笑声,像被谁猛地拔了插销,‘滋啦’一下全断了。几道目光像小刀片似的,‘唰’地就刮了过来。

“鬼子说,老百姓都得走。拢共六辆破卡车,”她顿了顿,手指头摸索着,又捏起一颗瓜子,指甲在壳上无意识地刮着,发出“嘶啦嘶啦”的噪音,“一车塞一堆人,跟装牲口没两样。”

“刚出村口,没多远……”她手里的瓜子停住了。浑浊的眼珠子里,映着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放的烟花,“嘭”地一团红光炸开,又迅速熄灭,在她眼里留下一道血色的残影。“轰隆!地底下埋的,炸了!”

那声“轰隆”,从她嘴里吐出来,轻飘飘的,像吹掉一片瓜子皮。可我的后脖颈子“唰”一下,冰凉!汗毛全他妈立起来了!

“炸药埋在雪底下,前面五辆车接二连三翻了……着了,火苗子蹿得老高,半边天都烧红了。”她描述那人间炼狱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儿咸菜齁咸”。“人哪,马呀,叫得那个惨……车里头,车外头,全乱了套了,血呼啦的,肠子肚子流一地……”

“我坐最后一辆,”她终于抠开了那颗顽固的瓜子,捏出小小的仁儿,慢悠悠地送进嘴里,瘪着嘴磨着,“司机是个山东逃荒来的,小年轻,脸吓得煞白,听见响动腿肚子直转筋,尿都快滋出来了。”她瘪着嘴,慢慢地磨着那点瓜子仁,“死活不敢往前开,哆嗦着,一把轮儿,车头就扎进了旁边黑黢黢的山沟子里,没命地绕啊,颠啊,肠子都快颠出来了……”

“最后,就我们这一辆,囫囵个儿跑出来了。”她咽下那点瓜子仁儿,手指又伸向瓜子堆,“后来顺着铁路走,不知走了多少天,才到了这儿,落了脚,再没挪窝。”

她说完这些,跟讲了个“今儿菜价涨了”一样稀松平常,继续低头,专注地剥她的瓜子。瓜子皮细细簌簌往下掉。屋里只剩下电视聒噪的歌声和她指甲抠刮瓜子壳那单调又刺耳的“嘶啦”声,刮得人心里直冒火。

磨蹭了老半天,又剥开一颗。她把那点小得塞牙缝都不够的仁儿放进嘴里,瘪着的嘴蠕动着,眼皮耷拉着,盯着自己腿上越堆越高的瓜子壳山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儿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

“我也不懂为啥那车没炸……反正没炸。”

“嘶啦…嘶啦…” 那指甲抠刮的声音,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屋子里,被放大了无数倍,像生锈的小刀片,一下下刮着我的骨头缝儿。

那声轻飘飘的“反正没炸”,像根淬了冰毒、烧红了的三棱刮刀,“噗嗤”一声就捅穿了我的天灵盖!就在这一瞬间,我他妈好像被雷劈了!混沌的童年“哗啦”碎了一地!眼前那些非黑即白、好人坏人的破画片儿,瞬间被泼上了一层黏稠的、发黑发臭的、还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浆子,糊得他妈面目全非!

去他妈的清清白白!去他妈的是非对错!从这一刻我明白了是非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事,而是裹着泥、藏着血的混账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