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爷坐在藤椅里,眼角的褶子笑开了花,枯瘦的手朝我招着。可我刚迈步,大伯那铁钳子般的手便无声无息箍住我的胳膊,猛地将我拖进里屋的阴影里。他脸上挤着复杂表情,压低了嗓门:“你爷经不住事儿,还蒙在鼓里呢。记住了,就说你爸在海南享福,风凉水暖,别提别的!”我顺从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干涩发紧,像堵了团砂纸。后来这谎话在舌根下磨成了圆滑的鹅卵石,爷爷每次都只是点头,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,有时自己喃喃道:“老幺儿身子骨弱,走了这么久,连个电话也不打。”他目光深处那点东西,我分明看得见——他分明是知道的,可他不能说。他老得如同一株枯树,腿脚早已僵硬,话语权也早被大伯攥在掌心里,那每月准时落下的、沉甸甸的一万多块退休金存折,便是锁住他声带的铁链。我瞅着大伯那张永远琢磨不透的脸,只觉脊背发寒,指尖在裤缝边无意识地划着圈,溜出了那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门。
逃到大街上,空气才重新流动。我脚步下意识地拐进大伯家附近的旧国营大厂家属楼,幼儿园的旧影依旧盘踞在记忆深处——那年头家里老宅拆了,我们一家挤在姥姥家附近租了间小房,就近念了这我妈工作的那国营大厂的附属幼儿园。那个厂区便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微型王国:食堂的油烟味、幼儿园的喧闹、职工医院的消毒水、子弟学校的铃声、车队修理车间的金属敲打声……空气里都织着无形的网。记得有时清晨上学,妈妈会踮起脚,从路边高大的枫树上摘下一片脉络清晰、完整的叶子,轻轻放在我掌心,阳光的暖意瞬间熨帖了小小的掌心。“拿着玩吧。”那叶子便成了我的整个世界,被我小心翼翼攥住一整天,仿佛攥住了整个宇宙的温柔分量。当别的孩子喧闹追逐时,我总像一片沉默的叶子,悄然贴在院墙斑驳的角落,目光却像梳子,一遍遍梳理着阳光里跳跃的尘埃和跑动的身影。
小迪不同,他是天生一团明亮的火焰,走到哪儿都光芒四射,连最严厉的老师也会忍不住笑着摸摸他的头。可偏偏是这团灼热的火,毫无预兆地烧融了我角落的冰壳,固执地照亮了角落里的我。。他总毫不犹豫地冲过来,一把拽住我的手,将我从幽暗处拉入他炽热明亮的世界。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,他笑声清亮如泉水叮咚,我则在旁安静地微笑——仿佛一束倔强的光,执意要穿透一粒卑微的尘埃。小迪妈和我妈是一个单位的同事,这层关系,这层关系,像一条看不见却结实的藤蔓,将我们两家,乃至那片厂区的某些信息流,隐隐连接了起来。
命运第一次把我们撕开,是在小学报名之后。我去了大姑父托关系安排的那所小学。报名那天,人头攒动,我正茫然四顾,视线尽头竟撞上了小迪!他眼睛瞬间被点亮,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,用力挥着手,奋力分开人群向我奔来。那一年,我们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,重新成了彼此形影不离的影子。
然而安稳的日子薄如蝉翼,只过了一年多。学校突然开始严查户口,小迪的户口只能回国营大厂子弟小学那边。那天,小迪来告别,他努力笑着,笑容却仿佛被水浸透,湿漉漉地挂在脸上,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那时还不懂的悲伤。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:“嘿,有空我就来找你玩!一定!”那声音里的热切,几乎烫伤了我的耳朵。
后来我家搬离了那片国营大厂家属楼,像一片树叶被风卷走。小迪没有忘记承诺。他学校放假时,竟真的会一次次横穿大半个城市,循着模糊记忆,摸索着来找我。有时在院墙外,有时在街角那棵老枫树下,总能看见他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潮里钻出来,脸上带着汗水和胜利的笑容,像一道倔强的光劈开沉闷的日常。他穿过半个城市的风尘仆仆,只为兑现一句孩子气的诺言。
小迪家距离我大伯家不到百米——这个地理坐标像一颗钉子,楔进了我混乱的思绪里,我凭着记忆敲开了小迪家的大门,小迪兴奋的拉我去找儿时的玩伴“还记得吗?都是咱们幼儿园那会儿的朋友!”我茫然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,记忆深处却一片模糊。小迪的眼神闪了闪,随即用更响亮的笑声和重重拍在我肩上的手驱散了那点失落:“嗨!都多少年了,正常!走,请你喝汽水!”
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小卖部门口,冰凉的汽水瓶外凝着水珠。我>> 跟小迪喝着饮料,让冰凉的甜意滑过喉咙,状似随意地晃着腿,目光扫过街对面大伯家那栋楼的轮廓:“诶,这地界儿还是老样子哈...对了,”我顿了顿,仿佛刚想起来,“你知道我大伯那边最近咋样了?好久没来,感觉有点生分了。
小迪灌了一大口,嘴角还挂着沫子:“你大伯啊,在这一片儿那可是地头蛇,跺跺脚,地皮还颤三颤呢!就是你那大表哥,有阵子没见影儿了,神神秘秘的。倒是你那个小表姐,”小迪咂咂嘴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佩服,“现在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,路子野得很!”
我一听,脑子里像按下了快进键立马浮现出我大伯的女儿—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,那是天生就带点压场子的劲儿,我这小表姐其实也是可怜人,她的故事更是一言难尽。
我没往下刨。说到底,我跟小迪也是三年两不见,自己这潭浑水,何必溅到他身上。互相留了个手机号,天刚擦黑,我就坐公交车摇摇晃晃回家了,车窗外的霓虹流淌成模糊的光带,脑子里却像摊开了一张无形的城市地图,几个关键的坐标被悄然点亮,其间隐约有暗线相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