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破公交,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,吭哧吭哧挪了一个多钟头。我骨头都快散架了,嘿,那些陈年烂账倒好,跟约好了似的,噼里啪啦全砸我脑门儿上了,想躲都没地儿躲!这嘈杂与逼仄,倒成了思绪回溯的温床,那些刻意沉底的碎片,被颠簸着搅了上来。
那年我还在读小学,一个暑假,大人全不在家。老宅最深那间屋子,门虚掩着一道幽暗的缝,里面传来奇怪的动静,像被扼住的呜咽,又似布料在粗糙地面上拖曳,硬是钩住了我的脚步。我刚凑近,脚尖甚至还没碰到门槛的影子,门轴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响。屋里瞬间寂静,大表哥猛地回头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,瞬间扎透空气。他一个箭步冲出来,风压扑面,手掌带着风声狠狠砸下——啪!我像飞虫撞进蛛网,倒在地上,耳朵嗡鸣,眼冒金星。他蹲下来,气息带着汗味一种陌生的、令人作呕的腥甜,压得极低:“刚才,你耳朵聋了,眼睛也瞎了。懂?”
我瑟缩着,拼命点头,睫毛像受惊的蝶翅狂颤。他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进了屋。那天我脸上留了道疤,过了好些年才淡下去。我妈问起,我抿紧嘴唇,只摇头,眼神死死钉在地板缝里,心里却像塞了块冰,又冷又沉:那屋角落里晃动的影子,除了她,还能有谁?事后,大表哥照样吃喝玩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脸皮厚得让人发麻。可小表姐呢?跟耗子见了猫似的,缩着脖子绕墙根儿走,我几次去,都没再见着她人影——躲得比兔子还快。
后来老宅旧城改造,我们搬进了楼房。那年春节,在爷爷家,老爷子还挺会“与时俱进”,专门在屋顶隔了个小阁楼,说是储物,其实更像个游离于大人视线之外的灰色地带。大表哥和我,两个不安分的“探险家”,自然得爬上去占领高地。阁楼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吊着,晃晃悠悠投下幢幢鬼影。大表哥,那位“民间科学家”,眼神一亮,像发现了新大陆:“跃跃,过来,哥给你示范个绝对震撼物理现象。”说完,他麻利地把灯泡拧下来,露出那个黑洞洞、仿佛藏着怪兽的灯口,笑得贼兮兮:“来,勇敢点,试试看。”我那会儿心还悬在老宅的阴影里,对大表哥的信任早已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但面上仍装着懵懂的好奇,手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,就这么戳了过去——滋啦!一股酥麻感从指尖炸起,直冲天灵盖,像有条带电的蜈蚣在骨头里打滑,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头发八成都立成了天线。
大表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跟杠铃似的,一下砸得我血压都飙上天。我胸腔里怒火翻腾,恨不得把他那张得意的脸按进地板缝里,可眼神扫过他捏紧的拳头,那指关节的凸起瞬间让我想起老宅冰冷的地面。结果这位“科学家”反手就把梯子给撤了。我困在“知识的高地”上,像实验台上待宰的青蛙。他倒好,冲我咧嘴一笑,嘴角那点坏劲儿毫不掩饰:“别气嘛,哥这不是带你长见识呢?会儿再给你表演个更刺激的绝活儿。”
说完,他撸起袖子,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。我强压下恶心感,目光却像探针,紧紧锁定他的每一个动作,他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个奇奇怪怪的玩意儿,当着我的面咔哒几下,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熟练,熟门熟路地鼓捣起来。然后——他做了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动作。他低下头,像在挑战什么街头江湖绝技,硬是把那玩意儿玩出了“自给自足、循环往复”的效果,嘴里还哼哼唧唧,满脸陶醉。
那一刻,我的三观像冰面一样,“咔嚓”一声碎成渣,脑子直接死机,满屏雪花点和问号乱跳:这操作手册,是哪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里漏印的章节?!“咋样?服不服?”他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一抹混合着炫耀与某种扭曲快感,眼神像是在说:“这才叫技术流。”我喉咙发紧,胃里翻江倒海,但脑袋摇得无比坚决,恨不得当场失忆,最好连带着格式化重启。
最后,他收拾好东西,重新摆出“好大哥”的派头,只是嗓音沉得像浸了铅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记着,今天这事儿,敢漏出去半个字儿……”他指节轻轻一捏,骨头发出一声清晰的、如同断裂枯枝般的脆响。我像被雷劈了的鹌鹑一样,木着脸被他“特赦”下了阁楼。自那以后,大表哥隔三差五就给我来一发“童年知识暴击”,每一次“授课”,都像在加固那道无形的枷锁,将那些不堪的碎片更深地楔入我的记忆底层。唉,我那童年啊,哪是成长,活脱脱一场在他人恶意与自身恐惧夹缝中求存的、无声的谍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