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破公交,天已经擦黑,跟泼了墨汁似的。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家赶,在幽暗狭窄的大门拐角——“砰!”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。
操蛋!我心说哪个不长眼的…定睛一瞧,魂儿差点飞了——是晴美!我们大院的女孩晴美!
我心下一慌,猛地后退,怀里抱的那摞破笔记本,“哗啦”一下,天女散花,全他妈拍水泥地上了。她也吓一跳,愣在那儿。那点儿昏光,勉强能分得清鼻子眼。她只迟疑了一瞬,便默默蹲下身,那双记忆中细白得晃眼、此刻却在冰冷水泥地上的手,就在那脏不拉几、冰凉梆硬的水泥地上,一张一张,给我捡那些破纸片子。动作轻得,跟捡的不是纸,是刚下的鹌鹑蛋似的。等她把最后一本塞回我手里,忽然,她抬了头。
那双眼睛,清得跟后山冬天冻透了的泉眼子,第一次,直不楞登地扎进我眼窝子里。没笑,可也没平时看其他崽子时,那股子冰碴子似的隔膜。我他妈当时就傻了,感觉整个人都要栽进那俩深潭里淹死。就在这节骨眼上——她嘴皮子动了。声音小得,跟片最轻的鹅毛,贴着老子那烧红的耳朵边儿,滑了下去: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我他妈脑子“嗡”一声,跟让人塞了个二踢脚!一股子又懵又烫乎的狂喜,顶得我肺管子生疼!嘴巴张着,愣是半个屁没崩出来!可人家呢?没等我那宕机的脑子重启,她人已经跟阵烟儿似的,飘走了。楼下就剩我自个儿,还有股淡淡的、像刚洗过的床单晒干了的味儿。
那句话,跟特么个小石子儿,扔进了我那滩八百年不动的死水里,“噗通”,涟漪一圈套一圈,没完没了。我戳在原地,手里那破练习册都快捏出水了。操!狂喜劲儿过去,懊糟感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,瞬间淹没了那点虚幻的暖,更他妈懊糟得想抽自己!晴美啊!我特么连句“谢谢”都憋不出来?废物点心!
晴美?说是我发小那都算高攀。整个傻了吧唧的童年,我就没敢跟她搭过一句腔!我?我就是墙根儿底下那摊烂苔藓,专挑人缝儿里钻。她呢?晴美?那是我们院儿里最扎眼的景儿!她家是后搬过来的,她是个混血女孩,她妈是日本人,那个时候啊,在我们那疙瘩地方,能见着个外国人简直跟见了外星人似的,更别说什么“混血”了。老觉着像《哆啦A梦》里那个静香。可也就那么一想!真搁一块儿比?静香算个球!她的美,是寂静的,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澄澈。尤其是在我们那个北方城市,冬日吝啬的阳光穿透光秃秃的树枝,吝啬地洒下来时,她的皮肤会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透明感,像初春河面即将消融的薄冰,又像上好的细白瓷,隐隐透着底下青色的脉络。这近乎透明的白皙,与她那头浓密如瀑、泛着冷冽光泽的黑发,形成了最令人屏息的“寂静的反差”。那黑发,不是枯草的黑,而是缎子般柔顺深沉的黑,在阳光下偶尔会折射出幽蓝的暗涌,仿佛深夜凝固的海浪。她常常安静地站在嬉闹的孩子堆边缘,像一幅被遗忘在喧嚣角落的古典美人图。
小孩儿的世界?有时候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。对这“静得吓人”的反差,他们好奇?拉倒吧,那叫手贱!逗弄晴美,成了我们院儿小广场上雷打不动的“保留节目”。“晴美!你这头发假的吧?让哥拽拽看!”小亮那脏爪子永远是头一个招呼上去。“晴美!脸白成这样,痨病鬼吧?哈哈哈!”小虎立马跟上,跟唱双簧似的。接着就是一片心领神会的、嘎嘎的傻乐。晴美?她从来不哭,不闹,也不告家长。就微微皱下那远山眉,长睫毛在瓷白脸上盖两小片阴凉地儿,身子绷得死紧,硬扛着那些推搡拉扯。渐渐地,晴美下楼玩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儿,把自己关回了笼子里。偶尔在楼道里遇见,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,那标志性的“寂静的反差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神秘而遥远。我依然沉默,擦肩而过时,只有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。
而我,那个总把自己缩成墙影的男孩,每次混在哄笑的人群里,心脏都像被一只惊惶的雀鸟疯狂扑啄着胸腔。一股灼热的气流顶到喉头,几乎要炸裂成一声“别碰她!”,可双脚却像生了锈的锚,死死焊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口袋里,几颗刚赢来的玻璃弹珠被汗水浸得滑腻,其中那颗最大最透亮的,宛如一滴凝固的霓虹。我把它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——仿佛将这小小的彩虹塞给她,就能驱散她眉间那缕阴翳。可勇气这玩意儿?跟破沙漏里的沙子似的,眼瞅着要到她跟前了,唰,漏得干干净净!那颗珠子,最后成了我心底一块硌死人的石头,沉甸甸地,坠在那些记录了无数次失败策略的少年时光里。
后来?晴美下楼越来越少。她像只惊弓的鸟,把自己锁回了那笼子里。偶尔在楼道里撞见,她也是低着头,嗖一下过去。那“静得吓人”的反差,在昏黑楼道里,更显得神秘又远得没边儿。我呢?还是那副死德行,屁都不敢放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就剩下我自己腔子里那通乱鼓,擂得震天响,震得我自个儿耳朵都疼。那颗彩虹珠子,还在兜里,硌着肋骨,像个永远送不出去的秘密。
再后来,我升入了初中,课业繁重,童年的大院儿前的小广场也渐渐冷清。关于晴美的消息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只零星从大人们的叹息中拼凑出一些碎片:她爸爸,得了重病。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,楼前响起了凄厉的唢呐声。是晴美爸爸出殡的日子。我趴在窗台,看着楼下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。在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中,我一眼就看到了晴美。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、过于宽大的黑色棉袄,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布。她身形却显得异常单薄瘦弱,像寒风里一根瑟瑟发抖的芦苇。那张曾经有着“寂静反差”的脸,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悲伤抽空后的、毫无生气的苍白,近乎透明得让人心碎。黑发依旧,却失去了往日缎子般的光泽,被孝布压着,几缕散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颊边。她紧紧抿着嘴唇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棺木一同远去。那一刻,童年那个被捉弄却隐忍的晴美,和眼前这个被命运重创、摇摇欲坠的少女形象重叠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更深刻、更令人窒息的“寂静的反差”——生与死的反差,美与破碎的反差。
我的心被狠狠揪紧了。书桌的抽屉里,那颗彩虹玻璃珠还在,冰凉坚硬。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来:跑下去,塞给她!告诉她别怕!告诉她我一直记得她说我不一样!告诉她…告诉她什么呢?我的脚又一次背叛了我的心。我只能像个懦夫一样,躲在窗后,目送着那承载着她最后亲人的队伍,连同她瘦弱孤独的背影,消失在街角冰冷的雾气里。
之后的日子,晴美和她妈妈仿佛彻底消失在了这大院儿里。再也没见到过她们下楼。我后来离开了那个承载着复杂童年记忆的大院儿。那颗彩虹玻璃珠,被我小心地收藏在一个铁皮盒子里,连同那句“你和他们不一样”,成了青春岁月里一道隐秘而酸涩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