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这是我初中干的最蠢的一件事,初三那会阿然和阿瑶是同桌,有一回不知为啥,阿然那巴掌甩在阿瑶脸上时,声音脆得离谱,活脱厚实案板上一刀劈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,脆响——“啪!”整个教室的空气“唰”一下被抽干了,静得能听见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的声音。几十双眼睛,钉子似的,全扎在阿瑶那抖动的后脑勺和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上——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塌在课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,发出呜呜的抽噎,那半边脸颊的红肿,在死寂中刺眼得灼人。
一股邪火“噌”地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烧得脑门嗡嗡响。我那时候早看穿了阿瑶那些小心思,可这场景不一样!眼睁睁瞅着个男的,在全班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方式“镇压”女的?那脆响像抽在我神经上!血全涌到拳头上,沉甸甸发烫。身体比脑子快了十倍,等我反应过来,拳头已经带着风声,结结实实夯在阿然后脑勺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打女的?你他妈算个什么爷们儿?” 声音从我喉咙里炸出来,嘶哑得吓人,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、试图占据道德高地的虚张声势。
阿瑶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被我这拳吓回去了,噎在喉咙里。更邪门的是阿然,挨了这下狠的,身子只晃了晃,脚下像生了根,像被马蜂蛰了口的老黄牛,慢吞吞扭过脸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空洞地掠过我的脸,聚焦在不知名的远处,又或者根本没看我。他没还手,一个字也没蹦。
我像一拳头砸进了深不见底的烂泥潭>,力气泄得干干净净,那股替天行道的怒火被这诡异的沉默浇得滋滋冒烟。剩下满腔没着没落的窝囊气在五脏六腑里乱撞。这算怎么回事?我像个自导自演的傻子杵在教室中央,几十道目光无声地扎过来,惊讶的、茫然的、更有几道藏着看透闹剧的讥诮。那股子替天行道的豪气“嗤”一声漏光了,只剩下赤条条的尴尬和一股子被当枪使了的腻歪。我强迫自己松开攥得死紧的拳头,指骨钻心地痛,喉咙干得发紧,试图挤出句场面话,舌头却像打了结,最终灰溜溜滚回座位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斗里。妈的,冲动是魔鬼,这滋味,比吞了苍蝇还恶心。
讽刺的是,才过了一节课,眼角余光像装了雷达扫过去,差点没把铅笔芯摁断——阿瑶和阿然!两颗脑袋凑得那个近,阿瑶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红肿?嘴角甚至还弯着甜腻的弧度,偶尔低声说句什么,阿然那木头脑袋居然也跟着笨拙地点点头。阳光暖洋洋铺在他们摊开的书页上,安静得仿佛上午那场惊天动地的耳光和我那记“英雄拳”,压根儿是另一个平行宇宙发生的幻觉。一股子邪火混着冰水在我肚子里翻腾。我这算啥?费力不讨好的大傻子?他们之间那套我搞不懂的规则,拿我的冲动当了润滑剂?这他妈是我初中生涯干过最蠢、最憋屈、最没处说理的一件破事!
这荒诞剧的余波,还在发酵。没过几天,班里的“小龙女”阿珍,居然对阿然这滩“烂泥”泛起了涟漪!那天放学铃刚响,乱哄哄的人堆里,就看见阿珍抱着她那摞轻飘飘书——脚步刻意放得轻盈地晃到阿然座位边,声音脆生生的,尾音刻意拖长:“阿然,我书太多了,沉死啦!你……顺路帮我拎一段呗?我家不远的。” 这借口,糊弄鬼呢?那眼神,那语气,瞎子都能闻出里面掺了蜜。
我和大龙勾肩搭背刚走到门口,把这幕精准捕捉。我俩脚步钉在原地,眼珠子差点脱眶。看着阿然那傻小子明显卡壳了一下,然后居然真就“哦”了一声,像接过什么神圣使命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门。阿珍那瀑布般的长发在他旁边一晃一晃的,晃得我和大龙心尖发凉。
“草!” 大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腮帮子咬得死紧。“这傻子……走了什么狗屎运?挨顿揍还镀上金了?老子那一拳,还打出他的‘绅士’光环来了?” 这世界还有天理吗?我替阿瑶“出头”挨了记闷亏,他倒好,因祸得福,白捡了“小龙女”的青眼?这买卖,亏到姥姥家了!
可能阿然这木头心里还装着那个公交上的幻影——刘欣。阿珍这蜜糖炮弹?怕是一点没渗进他那榆木疙瘩里。用大龙的话说,落花砸在木桩子上,连个响屁都听不见——可偏偏,砸花的人,还觉得那木桩子特有韵味?这他妈什么道理?
后来高中那会,我和大龙依旧是一对儿网吧熬鹰。某个周末网吧激战完,浑身散发着混合着尼古丁和汗馊的“战损”气息,像两个游魂,不知不觉就晃荡到了阿珍家楼下。鬼使神差地,也许是熬晕了头,大龙摸出他那屏幕都磨花了的手机,嘟囔着:“嘿,叫她下来透透气?”手指头已经带着点赌气和不甘心戳在了阿珍的号码上。
电话通了,那头传来阿珍带着浓浓睡意、软糯迷糊的声音:“喂…谁啊?…”“我,大龙!还有徐跃!”大龙嗓门大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,“楼下候着呢!下来醒醒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接着,阿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拎了起来,那点睡意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,变得异常清晰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讨好:“是你们啊…哎,对了!”她顿了顿,那探询的劲儿像根羽毛,轻轻搔过来“你们……最近有阿然的消息没?他……还好吗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我和大龙像两根被施了定身法的电线杆,戳在凌晨清冷的晨风里。大龙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兴奋劲儿像退潮一样唰地没了影,只剩下熬夜的蜡黄和一种被无形耳光抽懵了的茫然。隔着小小的手机听筒,我和大龙无声地对视了一眼,网吧里那些廉价香烟的雾气似乎又弥漫开来,呛得人眼眶发酸。我们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傻瓜,在人家楼下巴巴地吹着冷风,结果呢?人家心尖上那点惦记,一丝一毫都没分给我们,全系在那个走了狗屎运的闷葫芦身上。
后来,命运像个恶作剧的顽童。那个让阿然念念不忘的公交女孩刘欣,高中时竟成了我们隔壁班的体委。机缘巧合之下我和她通过几次电话,发过几回短信。有一回聊岔了,鬼使神差地,也许是心底那点对阿然遭遇的微妙平衡感作祟,我提起了初中时那个总在公交车上偷瞄她的傻小子阿然。电话那头,刘欣的声音带着点客气的疑惑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然后是短暂的沉默。
“阿然?”她最终开口,那语气里的空白,干净得像刚擦过的黑板,“哪个阿然啊?坐公交车的?……没印象了哎,一点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捏着发烫的手机,站在喧闹的走廊里,一种荒诞的滑稽感混着冰凉的悲悯涌上来。那个在阿然心里盘踞了那么久、像白月光一样的影子,原来在对方的世界里,轻飘得连一粒尘埃的重量都不如。我甚至有那么一瞬的冲动,指尖在手机按键上无意识地摩挲,想拨通阿然的电话,把刘欣的号码甩过去——你看,你奉若神明的记忆,在别人那儿不过是随手可删的缓存。这信息,算不算一剂解药?或者,又是一记闷棍?
可手指悬在冰冷的按键上,终究还是没按下去。我那一拳砸出的隔阂,我那一拳砸出的,不止是物理的隔阂,更像一道无形的信息鸿沟;还有阿珍那双执着地望向阿然时亮晶晶的眼睛……算了,何必呢?有些信息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残酷;有些石头,砸进水里,连个响动都没有就沉了底,再去搅和,不过是徒然搅浑一池本就不清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