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在这地界儿活出点人样,兜里没钢镚儿?做梦!家里是指望不上了。我爸一走,我妈魂儿也跟着去了半条,家里那点活气儿早散了架。铺子?她嘴上念叨“拿不回来啦”,可眼神骗不了人——那点火星子还在灰堆里闷烧呢,烫得人心慌。这事儿,要单是外面那条房地产商恶狗扑上来撕咬,倒简单,拎根打狗棒的事儿。操蛋的是,家里头早他妈生了蛀虫!里外一勾结,死局。
我大伯?道上喊他一声“五爷”,听着唬人。屁!剥开那层油光水滑的袍子,里头不过是一只替别人挡刀的手套。真正站在后面的,是我三姑。我爷爷三个女儿,嫁得都不普通。表面上看,只是几户人家结成亲戚,可时间久了才发现,有些关系早就在无形中缠在了一起。三姑父?他父亲就是某个重要部门里坐稳位置的人。人家推土机碾过老城区,为啥能一路推进?根儿深。
三代人的关系,早就在地下盘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外面看起来枝繁叶茂,里面到底是什么样,只有真正掀开的人才知道。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我只是隐隐感觉到,有些人的路,好像天生就比别人宽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人在爷爷家吃饭。桌上热热闹闹,大姑父端着酒杯,说话永远客客气气,对谁都笑呵呵的。可饭吃完以后,事情就变了。
家族里那些真正走得近的人,会一起去下一个地方。有时候是私人会所,有时候是别人安排好的饭局。他们聊的事情,我听不懂,也插不上话。而我们家,很多时候就停在这里。小时候的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只是觉得奇怪——明明都是一家人,为什么有些人天然就在里面,而有些人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?后来很多年以后,我才慢慢明白。人与人的距离,并不只是靠血缘决定的。有些圈子,看不见门,也没有人告诉你规则,可你就是知道,自己站在门外。
眼下?撬动分毫?谈何容易。那网沉得像石棺压顶,连骨头缝都挤不出声儿来。我妈不信,她还在等那点火星复燃,燎原。可她不知道——有时候火星不是希望,是烙铁,专烫她这点执念。热是热了,可暖不了这冰窖一样的世道。我闭上眼,还能模糊地瞧见三姑年轻时抱着我,把一只沉甸甸的景德镇瓷观音塞进我掌心,说这玩意能保平安。那东西后来陪我爸走了,连个碎片都没剩,就跟她那点信念似的——一声没响,就碎干净了。
模拟考那会儿,除了化学能啃下。其他的?晃晃悠悠,好歹没栽在及格线下头。 英语?满分120,我那片冻土就三十来分杵着,荒得扎眼。班主任老徐,啧,他那张脸,看一眼都像在灵魂里淬了冰碴子。英语课?早摆成烂泥摊了。就剩那点可怜时间,想爬进普高?门缝都快焊死了。与其瞎扑腾,不如把命系裤腰带上,硬闯条野路子!
一个穷学生,想玩空手道,在那年头,比登天还难。阴沟里的碎银子是能摸到,可哪条鱼不沾腥?风险太大,不值当豁出命去赌,得找条干净点的缝儿钻。琢磨着能不能顺着网线捞点浮财。前几个月像只没头苍蝇乱撞,撞得鼻青脸肿,好歹也摸清了些门道——信息就是钱,关键看你怎么嗅、怎么挖、怎么用。
起先像只没头苍蝇,白天蔫头耷脑去学校,晚上就守着那台破电脑,听56K电话线像刮玻璃似的尖啸。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试了上百回,九成九都喂了狗。就凭语文侯阎王那节公开课——他拎着教鞭当刺刀,底下我们大气不敢出,硬是逼出来的那点做网页的底子——我支棱起了人生第一个草台摊子,“518网赚论坛”。地盘是免费的,寒酸,风大点都能吹散了架。
钱?影子都没摸着。倒是像条泥鳅,钻进了些个人站长的地缝里。琢磨着,靠这点手艺,给人缝缝补补弄点零花吧。没本钱?那就拿命熬鹰似的熬着,拿时间换铜板。
那天正忙得脚打后脑勺,教室门口冷不丁冒出个小鹏——我小学的老铁。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喜欢玩电脑游戏。魔兽争霸刚火起来的时候,一放学就抱着电脑研究地图、研究战术,谁赢了一局,都能高兴半天。对我来说,游戏就是游戏。赢了开心,输了重新来。可小鹏后来慢慢变了。他开始关注的不只是游戏本身,而是和谁一起玩,谁玩得厉害,谁在这个圈子里有影响力。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,只觉得他比以前更会和人打交道了。
这小子压根不在这上学,坐公交来回就得一个多钟头。他爹妈都是老师,算半个圈儿里人。跑我们班猫着?这事儿透着邪乎!我脑子里的警报灯瞬间就亮了——事出反常必有妖。我瞅见他,当场就愣住了。小鹏眼神躲躲闪闪:“嗨…我爸…非让我来,找老徐补课。”看我一脸懵,他又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爸跟老徐是大学老同学…。” 这话听着就更不对劲了。老徐是教英语的,他爹妈都是老师,真要补课,用得着跨越大半个城市,专门找老徐?还非得挑我们班门口?
小鹏爸妈跟我大表姐也是老交情了,我爸跟校长家那套礼数从不含糊,按说老徐该有点香火情分。可他对我的态度,明摆着是看我家倒霉了,非得踩我一脚才舒坦!这账,老子非得弄个明白不可。眼下小鹏这趟来得蹊跷,正好是个切入点。
兄弟见了,甭管心里怎么犯嘀咕,面儿上该做的戏还得做足。自然得招待一波。放学肘着丫拐进油烟味儿齁人的苍蝇馆子,肉串撸得签子尖直冒火星子,百来块造没了。这钱不能白花,得套出点东西来。几杯饮料下肚,味儿先馊了——鹏子嘬着铁签子尾巴,嘴角一歪,眼皮虚撩着:“你爹妈这段儿都在忙啥呢?”来了!直奔主题?这不像他平时的弯弯绕。我心头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,含糊嗯啊两声,嗓子里像堵了块腥膻的死肉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紧接着,丫拿油手背蹭了把嘴,那张嬉皮笑脸怼到跟前:“我家楼下新开个美发店那些妹子长得挺水灵,闲着没事带你去"剪剪头" 好像在回味什么,嘿嘿一乐,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和炫耀的混浊:“咱这口味可不一样,嫩的没啥意思,就得找点有感觉的,嘿嘿,那个才有味!”他说了半天,无非就是那些东西。 这他妈哪是叙旧,这是要拉我下水,拖我进泥潭填坑啊!
空气“咔吧”一声像冻裂了。我眼皮耷拉着,脸冷得像挂了层三九天窗户上的霜。大雄那片儿夜里头,霓虹灯管亮得刺眼,可在我眼里,那些灯光背后藏着的不是热闹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危险。那时候街边到处都是各种性病、梅毒的宣传广告,我一个半大孩子,哪里懂那些东西背后的复杂,只知道那些地方和“麻烦”“疾病”联系在一起。咱虽然长得不白,但“洁癖”倒是真有。不是觉得自己多高尚,而是本能地害怕那些自己不了解、也控制不了的东西。
小鹏这个人,其实小时候就有一点这样的性格。他喜欢展示自己拥有的东西。那时候电脑还不是家家都有,他经常跟我们说,家里买了电脑,还配了激光打印机。每次说到这些,他脸上都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。有一次我提到自己家用的是喷墨打印机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喷墨啊?”就两个字,语气很轻。可那个停顿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不是单纯觉得型号不同,而像是在告诉我:你看,我们家的东西,和你家的不一样。小时候的我其实有点不舒服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后来我才慢慢发现,有些人喜欢炫耀的,并不是东西本身。他们真正想展示的是:自己站在哪里。
之前小鹏还跟我说起过一个女生。那个女生其实挺特别。小学时候她是后来转进我们班的,刚来没多久,就直接当了学习委员。那时候的我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,只觉得她学习挺好,可能比较受老师信任。可后来回头看,我才慢慢发现,小鹏关注的可能并不只是一个人本身,而是一个人背后代表的东西。就像他说起电脑、激光打印机时一样。他喜欢的,也许不只是那个女生本身。她成绩好,她在人群里有位置,她身上有一种别人认可的光环。对于那个时候的小鹏来说,靠近这样的人,也许就意味着自己也离那个世界近了一点。
原来我还不懂这些,只觉得小鹏变化挺快。以前一起玩游戏、一起聊天的人,开始越来越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,也越来越清楚自己想靠近什么样的人。后来很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,一个人的变化,往往不是突然发生的。它藏在一次炫耀、一句话、一个选择里。你慢慢靠近什么样的圈子,也会慢慢变成什么样的人。小鹏其实没有错,他只是比我更早开始考虑现实里的东西。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知道应该往哪里走。而我只是越来越确定,有些东西不是我想要的。我们曾经一起玩游戏,一起长大,可后来才发现,原来两个人可以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不是谁一定对,谁一定错,只是想去的地方已经不一样了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兄弟?算了。彼此安好,各走各的吧。这顿散伙饭,值了。至少让我看清,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