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鹏这哥们,以前是真不赖。小学那会儿,我俩简直焊在一块儿——白天前后桌,放学就直奔游戏厅,能把兜里的钢镚儿全喂进去, 杀个昏天黑地,眼珠子都是红的。这回掰了,倒不是别的。他啊,往身边一站,鞋底下就跟多铺了层薄冰似的,一股子凉气儿顺着裤腿往上爬,直钻心窝子。那凉气里,还裹着点别的味儿,像是什么东西捂馊了。

钱难赚,屎难吃。我这点搞钱营生,吭哧瘪肚,也就混个零花,离脱贫致富?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看人家那些老鸟们唾沫横飞,都说中文项目榨不出油水,得去薅洋人的羊毛。我?英语稀烂,但这几个月撞南墙也撞明白了点——信息差就是钱。就靠翻译软件硬啃了几十个洋项目,权当练手和拓宽信息源,压根没指望眼前能成。撒网够广,总能有鱼苗撞进来。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呗,万一呢?

李超那小子,倒没想的那么糟。上课挺尸,睡得口水能淹了课本,下课就只有泡妞、外加打听那个小姑娘家底厚实,坏水儿?真不多。他那点心思,像摊开在太阳底下的烂泥,一清二楚——就想在阿珠面前显摆,证明自己不是纯废物。那会儿班上“人精”变多了,溜须拍马那套,玩得贼溜,空气里都飘着股虚头巴脑的味儿。快毕业了,李超这小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弦,把他家那傻大黑粗的老式胶片相机拎来了,红着个脸,死活要跟班花阿珠单独留个“青春纪念”。胶卷钱还想让我买?嘿,这“好事”我能落下?我眼皮一翻,话头就往他痒痒肉上挠:“超哥,头回操刀,不给咱班主任老徐来个特写练练手?拍好了,阿珠那儿才更有面儿不是?显得你路子野,跟老师都铁!”

这小子脑子一热,屁颠屁颠就去了。老徐正端着保温杯在走廊训人呢,被李超缠得没法,勉强对着镜头挤了个皮笑肉不笑。接着,这傻小子豁出去了,软磨硬泡,把阿珠哄到操场边那堵爬满枯藤的老墙根下,咔嚓一声,总算拍成了。他大概觉得过意不去,推搡着我过去:“来来来,你也跟阿珠来一张!毕业了,留个念想!” 拍完,又招呼阿珠:“珠珠,帮个忙,给我俩兄弟也合一张!” 操蛋的是,这孙子个儿矮,非得踩旁边一级水泥台阶上,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,生生在镜头里比我高出半个头——活脱脱一只想上天却只会扑腾翅膀的呆头鹅!生生比我高出半个头——真是缺啥想啥,缺心眼儿!

末了,胶卷拍完了,他捏着那卷小小的胶片,一脸肉疼:“这洗胶卷……听说挺贵?” 眼珠子贼溜溜往我这儿瞟。正中下怀!这钱花得值——老徐那张脸就是钥匙。我一把抢过来,拍胸脯:“包我身上了!咱兄弟,说这个!” 那叫一个麻溜儿。我找了家照相馆把胶卷洗了出来,洗好的照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。老徐那张特写,就是甩给小川子的开门砖,转头就把老徐那张特写甩给了小川子。至于其他的?老徐那句“你爸死了,你高兴啥?“——像个生了锈的、带着倒刺的钉子,猛地楔进我脑瓜皮里,越钉越深,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盖子底下那层发馊的玩意儿,我早晚得给它掀开,看看是什么蛆在蠕动、在狂欢。

照片拿回来那天,李超兴冲冲跑来,汗味儿混着廉价发胶。我把洗好的摊开。目光扫过,瞬间做了筛选: 凡是有我影儿的,合照也好,单人的也好,都被我悄没声儿扣下,塞进抽屉最深处。“喏,你的。” 我把李超和班花阿珠那张递过去。照片上,阿珠微微侧脸,阳光在发梢跳,李超咧着嘴透着股滑稽的刻意。“我的呢?咱俩那张呢?” 李超翻着照片,有点懵。

“那张?” 我嗤笑一声,手指头在桌面上弹了弹那一叠胶片,轻飘飘地,“曝光了,废了,俩傻子脸糊一块儿,像八爪鱼打架——我看了都想烧了。”李超“啧”了一声,有点悻悻,但看着手里和阿珠的合影,又咧嘴笑了,宝贝似的揣怀里。“谢了啊兄弟!够意思!” 也对。像班花阿珠这种姑娘,估计他这辈子再也撞不上了。留个念想吧,省得他以后半夜尿急,一翻身就开始后悔。

小川子办事越来越利索了,像把磨快了的老镰刀。他反馈的消息却让人泄气——老徐家那点底儿刮得露了骨头,可惜,空核桃一个,砸不出油水。至于我给小川子寻摸好的那条“后路”?这事儿我牙缝都没漏。时机未到。人呐,得等伤口见了骨头,疼得钻心,你再递上药,那感激才瓷实,能刻进骨头缝里,下辈子都忘不了。

日子像胡同里那锅放馊了的刷锅水,黏糊糊没个响动。直到“圣光女孩”阿红那封信飘进来。信里絮叨着马上放暑假了,末了儿一行字,轻飘飘的,却像根小钩子:“……五月天那张新专辑《时光机》跑断腿也买不着,烦死了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嘴角扯了下,心里头那块冻硬的地方,却莫名软塌了一块,陷下去个坑。“跑断腿也买不着”?这是抱怨,更是需求。“小川子,美差。五月天,新出的《时光机》。弄来。”这货是二话没说。毒日头底下,像条闻差了味儿的土狗,把城里犄角旮旯的音像店、小书店犁了一遍。三天后,手里却供祖宗似的托着那张崭新CD,塑料封膜在昏暗中反着惨白的光。

指尖划过冰凉的塑料壳。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生了锈的刀尖,笨拙又小心地,想挑起点什么——也许是泥潭边上,那朵眼看就要蔫了的野蔷薇。提笔回信,字儿在舌尖滚了又滚:“那张五月天的新专辑,运气好,正巧让我撞见了。东西咋给你?我暑假亲手送,还是留个地儿让邮政跑腿?”信飞走了。中考前,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阿红的回信来得快。拆开,那股干净的清香味还在,最后一行字,写得轻:“……谢啦!还是让邮政送吧!我家就在学习后面不远……” 我捏着信纸,地址像枚温热的钥匙,轻轻落进掌心。我心想这还有意外的惊喜,拿到了地址,自己送?还是邮政? 这有区别么!邮政送达,安全稳妥,不显刻意,又能准确传递心意。 我心里那是乐开了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