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那天?嗨,对我来说跟走个过场戏没啥两样。结果?早麻了,爱谁谁。果然,试卷摊开,分数露馅儿——四百五六,刚够着及格线那根稻草尖儿。想靠这点分儿挤进高中的大门?门儿都没有!
电话响了,是大表姐,声音透着股“事儿能办”的劲儿:“甭急,等开学,姐给你弄进市重点去‘借读’!” 听听,“借读”,这词儿听着就透着点关系户的影子味儿。
可我妈呢?急性子,她老人家一转身,直接找了家私立高中,咔咔就把钱拍那儿了,利索得像买菜付账。去哪儿念?我真无所谓……说得嘴硬,其实心里也虚,像只皮球刚鼓起点儿气儿又‘噗’地泄了。毕竟断了线的风筝,也得有个风儿给它吹啊。可惜,这世道,风也挑人。我这种没根的草籽,连阵靠谱的风都借不着,更怕被哪股邪风卷进沟里。 心?早不在书本上了,飘着吧。
说起我大表姐,她是我大姑家的闺女。大姑家对我,那是真不赖。还记得上幼儿园那会儿,我大姑父还在某局掌权,提前两年就把我上小学的地儿安排得明明白白,路子那叫一个稳当,像铺好的柏油路。可惜啊,后台塌得早,大姑父没扛住病,人走得早。
他这一走那二年,连带效应像多米诺骨牌——连带着他当初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——我爸那铁磁儿老马,也跟着栽了大跟头。老马正卯足了劲儿要往上蹿一蹿呢,关键档口,“咔嚓”!被记者镜头钉在了耻辱柱上——大中午的,酒杯一端,小报一登,得,升官图直接撕了个大口子,碎纸片子哗啦啦掉一地。后来听我爸嘬着牙花子说,老马也是“想开了”,家底厚着呢,房子好几套,阔气得很!人家不“进步”了,改“务实”了,守着金山银山躺平了,倒也挺滋润。
只是……我大表姐的路,眼瞅着就走到头了。梯子断了,前头的风光,也就剩个模糊的影子了。 轻飘飘的,没一点儿分量,就跟从来没响过一样。
我爸刚走,家里还有点底子,吃穿用度倒也不愁。我妈,国营大厂的工程师,有技术傍身的人。后来厂子黄了,办了停薪留职,说白了就是下岗了呗。没辙,跟我二舅搭伙干起了建材。
咋个搭伙法?二舅出钱当甩手掌柜。我妈呢?那就是打头阵的兵,身先士卒,挣了钱,俩人劈一半。我姥姥,退休了腿脚还利索,心疼闺女,天天挤着公交来帮忙。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拎着个铝饭盒,在市场里进进出出。那会儿,二舅对我妈还算信得过,账本、现金,都交我妈手里攥着——表面是信任,实则也省了他操劳,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后来,我爸也下岗了,没地儿去,也挤进了这小摊子,平衡打破了。我那二舅,开始缩在落里抽烟,烟雾缭绕里,眼睛就死死盯着货架子看,那眼神儿,像台精密扫描仪,要把每一分钱的流向都扫进心里,噼里啪啦拨着无形的算盘。
没多久,平地一声雷——预料之中的搅局者来了—— 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,揣着账本儿,打着帮忙“理账”的旗号,横着就杀进来了! 外行指挥内行是假,掺沙子、分利益是真。那账理得,越理越乱,跟锅里炖碎骨头似的,咕嘟咕嘟翻腾,越煮越腥。 生意?眼瞅着就往下出溜。
其实我也不怪我二舅。利益面前,亲兄弟也得明算账,何况是姐夫小舅子?我爸这人,耳根子软,就爱听他三姐的话。当年建房,两边亲戚都使了大力气,我爸拍胸脯许下的好处,结果呢?好处没见着,倒把两边都得罪了个干净。矛盾这玩意儿,就像沙子钻进了新买的布鞋,开始硌脚,后来磨泡,再后来,血呼啦的,谁还能走得动道儿?得,散伙吧!生意也像块破布,撕成了两半儿。谁也没红脸骂街,就那么凉飕飕地,分道扬镳了。连句散伙饭都省了。
市场管理处有个好心的大叔,看我妈天天起早贪黑,熬得跟个影子似的,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儿:“大妹子,听哥一句,这破市场,顶多再扑腾一年多,就要铲平!盖个新建材批发商场,你这人实在,不能眼看着饭碗就这么砸喽。” 大叔心善,也是看准我妈老实肯干,真给使了把劲儿,在犄角旮旯找了间空铺,好歹能遮个风挡个雨。
我妈咬咬牙,从头再来。可屋漏偏逢连夜雨,我爸……走了。这打击,像抽了脊梁骨。小摊子也黄了,再后来?市场真拆了,尘土飞扬,连同那点微末的希望,一起被碾成了渣。新市场建好了,分了摊位,电梯边把头第一家,极好位置—— 但心气儿早没了,那点搏命的劲儿,随着我爸的骨灰,一起撒进了风里。
最后那点存货,连带摊位一起打包卖了。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像数着最后几片褪色的鳞。我妈那手,攥得死紧,又松开,像攥了一把冰凉的秋风,像是她心头那点余温,最后一丝也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