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光女孩”阿红念叨那张五月天专辑,我到底还是钻了邮局的绿门洞,把碟片塞进牛皮纸信封的肚子里。地址是钥匙,也是诱饵。她家楼下对面儿,蹲着家黑网吧,我没事儿就猫那儿,眼睛跟探照灯似的,一遍遍扫着对门——就盼着信纸上的人影,‘噗通’一声,摔进我眼里。

嘿,真让人撞上了。那天下午,门“哐啷”一响,心差点从嗓子眼儿蹦出来。是她,没错。可刚冒头的火星子,“滋啦”一下,被她旁边那小子给浇了。高个儿,肩膀快蹭着她头发梢儿。她仰着脸说话,嘴角弯得像淬了蜜的小刀片儿,俩人说说笑笑,那热乎劲儿,风一吹,全灌我耳朵里,炸得心头一片白茫茫的荒草甸子,也像盆冷水,让我瞬间冷静下来观察:肢体距离、笑容弧度、眼神流向——是真热络,还是社交习惯?。

笔友一年多了,信纸都用了一打。我那些掏心窝子的话,她回信说对我“挺有好感”,照片也换过,那弯弯的眼睛笑到我心坎儿里。我老觉着,我俩中间就糊着层窗户纸,这下可好,那纸在风里“哗啦”碎成渣了,合着全是我自个儿搁那儿演独角戏,烤着把没人添柴的虚火,冻得我骨头缝里都灌凉风。但网吧那一眼也像根针,刺破了幻想的气球——她的热闹,压根儿不需要我这块儿背景板,至少现在不需要。

我坐回那油腻腻的键盘前,手指头跟冻僵了似的敲:“瞅见你了,看你笑挺好。少我这一号,大概也不差啥。”屏幕光惨白,照着我的脸。站起来,椅子腿儿在水泥地上刮出鬼叫,盖住了心里那点儿“咔嚓”的碎响。推门出去,一头扎进街边摊煎饼的油烟味儿里,像沉进一锅不冒泡的温吞水。

刚进家门,手机跟催命符似的炸了,一个陌生号。我“喂?”了一声,嗓子眼儿干得像砂纸。“徐跃!”电话那头炸了,一个脆生生、火急火燎的甜美女声,像串儿烫红的子弹,噼里啪啦往我耳朵里打,“我要见你!现在!你是不是去我家楼下那‘诺亚方舟’了?”

我像被焊在地上,连呼吸都快忘了,就听见耳朵里擂鼓似的咚咚声。不是激动,是高速运转:她知道网吧名!知道我去蹲点!她也在观察我?这电话是质问?还是……某种信号?“说话啊?哑啦?”她声音绷得紧紧的,火星子直往外蹦,“凭啥你见过我,我连你根头发丝儿都没瞧见?这公平吗?”我吐了口长气,像是把心口那口死灰给吐出来:“等着,我去你楼下。”

我一口气拱到啊红家楼下。那团梦里糊着毛玻璃的影子,越走越清晰,轮廓硬生生杵进我眼窝里。我杵在那儿,像截生了根、锈死了的铁皮人,就盯着她看。她先“噗嗤”乐了,小虎牙一闪:“嗬,原来是你啊。”

我咧咧嘴,嗓子眼儿还有点干:“哟,今儿‘护法’没跟着?” 她脚一跺:“瞎扯!就我们班一傻大个儿!剃头挑子一头热,我压根儿没搭理他!” 我乐了:“行啊,人见人爱的小阿红。那……我也挺稀罕你的,”我故意拖长了调儿,“是不是也得吃个闭门羹啊?”

她脸“腾”地一下,烧得跟晚霞似的,声音蚊子哼哼:“……得琢磨琢磨,” 眼波飞快地掠了我一下,“保不齐……就应了呢。”俩人就那么顺着街边,晃晃悠悠地压起了马路。街角那只垃圾桶,吭哧吭哧冒着热气,连野猫都懒得翻,夜风却带着股凉嗖嗖的馊味儿。 阿红忽然拿脚尖点了点人行道上那排凸起的砖棱儿:“喂,知道这玩意儿干啥使的不?”

我瞅了瞅:“防滑呗?怕老太太摔个屁股墩儿?”她小脸一板:“盲——道——!给眼睛不方便的人摸路用的!”我下巴颏儿朝路边一指:“嚯!那按这玩意儿走,咣当不就栽坑里啦?”

夜风吹得她几缕头发丝儿乱飘。我看着她侧脸,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儿,决定再推进一步:“看你跟谁都能唠得挺热乎,以后要有对象了,那哥们儿不得天天泡醋缸里?”她猛地停下。路灯的光晕笼着她,眼睛亮得惊人,直直戳进我眼底:“那你呢?醋缸泡着没?要不……”她嘴角一翘,带着点烫人的劲儿,“你试试?当我对象试试?” 我头皮一麻:“我、我可不成!跟陌生姑娘搭句话,舌头都打结……”

她“唰”地甩过来一个白眼仁儿:“德行!”我心头一紧:“行!……行行行!我、我当!” 手心汗津津的,“就、就一点……我连姑娘家手啥样儿都没摸过呢……你……乐意让我牵一个不?” 阿红不走了,转过身。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流泻下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,那只小小的、看起来有点凉的手,往我这边儿,轻轻一递。眼神像把小刀片儿,干净又利索:“想牵,就直接攥住。甭问。懂?”

懂了。我伸出自己那只汗湿的、微微发颤的手,像靠近一块带着暖意的玉,又像在执行一道庄严的指令,轻轻包裹住她的指尖。然后,慢慢地、牢牢地,握紧了。两只手笨拙地扣在一起,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晃荡着。胸腔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疙瘩,被这温软一攥,“喀啦”一声,仿佛有什么陈年的锈壳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滚烫、鲜红、正笨拙跳动着的新肉来。

我们瞎唠了一路。阿红跟我说,打小儿爹妈就散了伙,各忙各的,谁也顾不上她。在姥姥那边熬大的。我闷头听着,心像被细线勒了一下。这些信息碎片,拼凑出她独立又缺爱的底色,也让我更懂她那份看似泼辣的直率。 我闷头听着,没插嘴,就听着她声音在暮色里飘,像根细细的、快烧完的烟。

天彻底黑透了,墨汁似的泼下来。晃荡到她家楼下,单元门像个黑洞洞的嘴。她忽然站定,路灯的光晕勾着她侧脸的边儿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清的东西:“喂,要不要……上去坐会儿?家里……今儿没人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是被什么暗地里卡了一把,生疼。这邀请太直白,太突然。路灯下她眼底那点我看不清的东西,像漩涡。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汇聚成一个结论:这丫头……搁这儿下饵呢?但这饵,裹着糖衣也裹着刺。我喉咙有点发干,话却像块沉铁,带着保护她的决心,也带着对这段刚萌芽关系的珍视,砸得挺实:“不了。我看着你上去。灯亮了,我再走。阿红,有事……喊一嗓子,我就在这儿。”

阿红没再说啥,就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里,听不出失望还是释然,转身,蹦蹦跳跳地钻进那黑乎乎的楼道口。老旧的声控灯被她脚步声惊醒了,一层一层地亮上去,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台阶上爬。最后,“啪嗒”一声,五楼那扇小窗户,像只忽然睁开的、睡意惺忪的眼,暖黄的灯光淌了出来,安静地泼在楼下的小路上。

我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,嘴角扯了扯。结果咧开的嘴缝里,只溜出一丝凉飕飕的气儿。路灯底下,影子缩在我脚边,又短又黑。脑子里有个声音,又冷又硬,像块碎玻璃碴子在刮:“人家梯子都搭你脚边了,你个怂包,连腿都抬不动?呵,合着……就是逗你玩儿呢。” 但更深的地方,另一个声音在反驳:不是怂,是得护着点儿。护着她,也护着这点刚攥住的、发烫的东西。太快了,容易烧糊。舌尖尝到一股铁锈的腥味儿,又冷又利,直往嗓子眼儿里钻。

夜风搜刮着空荡荡的楼下,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,捎带着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腐气,凉飕飕地,往骨头缝里钻。这凉意,像是对我那份“克制”的嘲笑,也像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