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那会儿,脑子一热,真把自己当令狐冲转世了。英语课?管他什么ABC!图书馆顺来的那本古龙,在课桌角落供着,像座破庙里的神龛,香火倒旺得很。结果?哼,栽班主任老徐手里了。他那双鹰眼,哪是摆设?冷不丁就把我按在桌上,书成了缴获的“战利品”,干脆得像割草。赔钱?哈,那本掉渣的破书皮,赔起来比剜肉还疼。攒了半个月的零钱,网吧续命、游戏厅撒欢的念想,全得割给图书馆喂狼。裤兜一摸,比脸还干净,空得能刮起穿堂风。
硬着头皮,跟赴刑场似的,晃到图书馆“自首”。镇馆大叔坐镇台前,我脸皮垮下来,结结巴巴,差点没当场跪下喊“青天大老爷”。他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面光一闪,没吭声,只抬手朝我招招——跟上。心里咯噔一下,赔钱就赔钱,还搞这排场?单独“问话”?
他把我领进那间逼仄小屋。一股怪味,汗渍混着樟脑丸的呛,闷得像口积灰的老缸。前脚刚迈过门槛。身后“咔哒”一声。
门锁死了。后背的凉意“唰”地蹿起来,像被扔进冰窖,阴冷顺着脊骨往上爬,直抵心口。呼吸沉了。整间屋子像张湿漉漉的兽口,灯光都带着霉味。赔书?呵,怕是没这么利索了。心口像被冰锥子攮透了!浑身汗毛倒竖!一本破书…犯得着锁门?!图书馆还是渣滓洞?流程这么“别致”?小脑袋里警铃大作,武侠片里杀人灭口的桥段全涌上来,腿肚子直转筋。空气凝滞,只有老旧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“吱呀”,搅动着那股浑浊的霉味。大叔慢悠悠坐回他那张快散架的椅子,木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脸上堆起那招牌的笑,和蔼得能拧出蜜:“唉呀,一本旧书嘛,丢了就丢了!多大点儿事儿!学生娃爱看书,好事!好事啊!”他摆摆手,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“不用赔了!”嚯!天上掉馅饼了?还是肉馅的!我差点乐出声,心说这简直是活菩萨转世!膝盖都忍不住软了一下。紧绷的心弦刚松了一丝缝儿。
可他那双眼睛,像粘稠的糖浆,始终没从我身上挪开。他忽地往前一探,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,语气也跟着一转:“小伙子啊,看着挺精神。家里……父母管得严吧?成绩咋样?”嘴上还是长辈口吻,目光却像黏糊糊的油,从头刮到脚。我敷衍应了句“还行”,刚松下去的心弦又“嗡”一声绷紧。他吸了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笑意反倒更阴冷了:“唉,要是有你这么懂事的儿子就好了,省心啊。”心猛地一沉,像被塞了块冰石。他凑得更近了,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烟味,声音也低了下来,带着让人窒息的“关怀”:“小伙子,这年纪……正是关键时候。青春期嘛,心思容易跑偏,是不是也有点……‘那个’烦恼啊?”“那个”两个字,被他黏黏腻腻地在舌头上打了个转才吐出来。我彻底僵住了,空气瞬间冻成冰,喉咙像被扼住,连呼吸都疼。他嘴角还挂着那副假笑,慢吞吞地补上一刀:“别害羞,有啥事就跟叔说。青春期嘛,学会管住心思、专心读书,懂吧?”我像钉在砧板上的鱼,只能僵硬地点头,脑子早炸开了锅——他到底想干什么?!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,淹没了所有念头,身体本能地只想离开这间屋子,离他越远越好。越快越好。
他还在“语重心长”,仿佛在传授什么金科玉律:“记住啊,学生顶顶要紧就是读书。旁的杂事,尤其那些……不该有的心思,趁早掐了!叔可是过来人!” 那“不该有的心思”几个字,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过来。我胃里一阵翻搅,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见我脸色煞白、眼神发直,似乎也觉出自己说得“过线”了,讪讪一笑,赶紧找补:“行啦行啦,书的事儿算了,以后爱惜公物就行。” 说着,他终于起身,慢悠悠地去拧开了门锁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 新鲜空气立刻涌进来,像救命稻草。我几乎是弹射出去的,腿软得像面条,魂都丢了一半,只想离那间屋子、那个人越远越好。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裹着四肢。可人就是犯贱,到嘴的怂念头,偏偏死死卡在嗓子口。
可就在彻底跨出门槛的刹那,那股从头到尾被审视、被黏腻目光舔舐、被莫名话语羞辱的屈辱和后怕,像根钝钝的钉子,狠狠扎进心口,越忍越疼。我喉咙像堵住了一团火,烧得发烫,偏偏喘不过气。腿在发软,脑子却忽然一阵发狠,像被逼到墙角的狗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嘴巴自己动了,像漏了风,带着尖利的抖音冲口而出:“叔……您闺女……挺厉害的!哪天……哪天让我跟她学学挑书吧……我可不想老挑错了!”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懵了,冷汗唰地一下涌出来,像个捅了马蜂窝的蠢蛋。
屋里瞬间死寂。大叔猛地转过身,脸上的笑意“咔嚓”一声碎了个干净。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,像蒙尘的玻璃弹子,缓缓刮过我的脸。空气一下子凉透,脊背熟悉的凉意“唰”地窜上来,像毒蛇缠绕。我几乎站不稳,脸上却还得死撑着僵硬的笑,指尖在裤缝边掐得生疼。他眯起眼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低又沉,像钝刀在粗石上磨:“嘴……挺利索啊?心思……也挺活泛?”我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完了——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尖叫。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那层伪装的皮彻底剥落,露出阴沉的底色。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,每个字都砸得又重又冷:“有些事……有些人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想的别想。念头歪了,代价……你付不起。”
话落,空气像冻住了,窒息感死死压下来。他忽然收回目光,像嫌脏似的,猛地转身,拉开吱呀作响的抽屉,粗暴翻找起来。声音刻意带了点假笑:……算了,这次当我没说,书也不用赔了——不过嘛,留个底是该的。”“啪”地一声,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甩在台面上,像打发叫花子似的。“好了,走吧,别在这儿站着碍事。”他冷得掉渣。
我一把攥紧那张薄薄的纸片,像抓住救命稻草,又像握着一块烙铁,指节捏得死白,转身冲向那扇早已打开的门。深吸一口气,我猛地冲了出去——阳光刺得眼睛生疼,那点暖意虚得像幻觉,皮肤下的寒意却早已生根。低头一看,手里的纸片早被汗水浸透、捏得变了形。我指尖一松,它便打着旋儿飘走,落进图书馆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,瞬间不见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有些门,一旦推开了,就再也关不严实了。那股樟脑丸混着汗渍的霉味,像已经钻进了衣服,渗进了皮肤。永别了,“圣光女孩”——那点光,早在那片阴影里碎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