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,我妈下班回来。 那时候我正窝在自己的房间里,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聊起了这个事。隔着门,隐隐约约听见我妈兴奋的声音: “哎哟喂!大伯家的徐腾出息了!今天领着姑娘过来了,水灵灵的,还一起去市场挑装修材料去了。咱家店里有的东西,你爸都给搬车上了,满满当当的,就当提前给他们随份子了!” 我爸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: “那肯定啊,都是一家人。”
我躺在那里听着,心里一下来了精神。 徐腾,我大表哥。 他跟我完全不是一路人。 我小时候就是个缩壳里的闷葫芦,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人群缝里。而徐腾恰恰相反,年轻时候那叫一个能折腾。朋友一堆,脾气也冲,打架、惹事这种事没少沾边,属于那种人还没到,声音先传过来的主儿。 结果谁能想到,这么一个平时风风火火的人,竟然悄没声地把姑娘领回来了,连婚房装修都安排上了。
我爸坐在旁边,端着啤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,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,补了一句: “嗯呐,你大伯安排的。女方那边……啧啧,可不是一般人家。医疗系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的闺女,背景硬着呢!肚子……都显怀了,现在正紧锣密鼓整婚房呢。” 我躺在那里听着,整个人都有点愣。 医疗系统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闺女? 还都显怀了? 这消息对当时的我来说,多少有点突然。 在我的印象里,大表哥一直是那个跟着一帮人混、咋咋呼呼、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。谁能想到,他竟然悄没声地把这么大的事情给定下来了。 我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别的,就是觉得——厉害啊。 这家伙,平时看着没个正形,关键时候还真有自己的路。
我这心里一下来了精神,赶紧摸出那部旧手机,给大表哥拨了过去。 本想着说几句祝福的话,顺便听听他怎么回事。电话响了几声,那头接通了。 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第一感觉就不太对。 我哥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,反而有点低沉:“嗯……啊……就那样,最近忙呢。” 我还没来得及多问两句,他又匆匆说了句:“先这样吧。” 电话挂了。 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。 奇怪。 这事儿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啊。 姑娘条件不错,婚房也准备上了,怎么看都是一件喜事。可我哥电话里的那个状态,怎么听着不像中了大奖,反倒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。 那时候我还想不明白。 后来才慢慢觉得,这里面,可能没那么简单。 而所有的线索,最后都绕不开一个人——我那个大伯。
提起我大伯,在我们那片地方,那可是个绕不开的人物。 年轻时候,他是在军工大厂里干出来的。车床、铣床那些机器,在别人眼里是冷冰冰的铁疙瘩,可到了他手里,倒像成了有脾气的老伙计。那一代厂里出来的人,身上都有一股子狠劲——认准一件事,能咬着牙干到底。 后来时代变了。 老厂慢慢没落,很多人开始寻找新的出路。我大伯这个人,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字——“贼”。
早些年登记资料的时候,他愣是想办法把自己的年龄往前挪了一截。别人等政策,他不等;别人守规矩,他就琢磨规则里的缝隙。 档案年龄刚够线,他拎着个掉漆的茶缸子,往相关部门门口一坐。 那意思很简单: 你们不给,我就一直等。 最后,硬是把那张章子给折腾了下来。 后来有人说他这人“不安分”,可换个角度看,他就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一类人——脑子活,胆子大,永远不愿意让自己被时代甩下去。 再后来,他跟我三姑父搭上了线。 一个懂人,一个懂生意。 两个人一碰,很多事情就开始变了。
刚开始的时候,手底下不过是一帮从厂里出来的老兄弟。冬天工地上风像刀子一样刮,大家穿着旧军大衣,蹲在临时工棚旁边,啃着硬馒头,喝着高度酒,谈项目、跑关系、熬日子。 那时候的五爷,还不是后来别人嘴里的“五爷”。 他只是一个不服输的老厂工人。 可就是靠着这股狠劲儿,他一点点把自己的路走了出来。 后来,再提起他的名字,附近很多人都会停一下。 不是因为他天天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 而是因为很多时候,他只需要出现。
打那儿起,五爷彻底鸟枪换炮,成了工地上的“铁血司令”!刚起家那会儿,手底下就几十号当年厂里退下来的老兄弟,裹着油光锃亮、能刮下二两油泥的破军大衣,顶着能把人耳朵冻掉的西北风,蹲在呼呼冒白气的工棚门口,啃着冻得能砸死狗的硬馍馍充饥!谈项目?酒桌上见真章!酒杯一碰,“滋溜”半斤白酒就下了肚,脸不红气不喘,全靠这玩意儿开疆拓土!等到后来羽翼丰满了,好家伙!麾下几百条精壮汉子,个顶个都是能扛水泥、敢玩命的狠角色!五爷的令旗往哪儿一指,推土机就跟坦克似的轰隆隆开路,渣土车排着队玩命冲锋!整个工地就是他固若金汤的“钢铁要塞”,所向披靡,神鬼辟易!谁敢龇牙?推土机履带底下见真章!
可你说怪不怪?我从小对我五爷印象最深的,不是他站在渣土堆上指点江山的牛逼样儿,也不是他酒桌上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气,而是他抽我大表哥那场面!那叫一个“震撼人心”,比春晚赵本山的小品还他妈精彩绝伦!一根二指宽、浸透了汗水和怒气的牛皮带,抡圆了,带着风声,“啪啪”地往我哥身上招呼!那动静,脆生生的,听着都肉疼。最后硬是生生给抽断了!我当时缩在门框后头,看得眼都直了,心里就一个念头:“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!我哥这身皮肉…是特么少林寺十八铜人转世投胎的吧?咋练的?!”
但你要真以为五爷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、只会挥皮带的莽夫,那就大错特错了!错得离谱!他平时那模样,嘿,绝了!一脸憨厚朴实的笑,黑黢黢的皮肤,五短身材,走道儿还有点晃悠,活脱脱就是个蹲在街角卖烤红薯的“老实”大叔。可这只是表象!人狠,话不多!那双小眼睛,平时眯缝着,跟没睡醒似的,可偶尔那么一睁开,精光四射!像啥?像老林子里的鹰!盯你一眼,能让你从尾巴骨嗖地一下凉到后脑勺!那感觉,啧,跟你小时候偷摸从冰箱里顺了瓶可乐,刚滋儿滋儿嘬两口,正美着呢,突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,一回头——我草!你妈正抱着胳膊,一脸“慈祥”地瞅着你呢!就这感觉!魂儿都能给你吓飞喽!
我爸喝多了的时候,也提过几嘴。说五爷打小就练武,是真有功夫底子傍身的。可邪门儿的是,我打记事儿起,愣是没见过他跟人动过一次手!一次都没有!他这人,深着呢!能哔哔绝不动手,能用眼神儿吓死你,绝不浪费一丝力气。也就只有在他那些拆迁工程遇上真正扎手的“钉子户”,死活啃不动的时候,才会有人小心翼翼地把他这尊“真神”给请出来“坐镇”。他往那儿一坐,不用吵吵,不用比划,事儿往往就“莫名其妙”地解决了。后来我才从一些老人嘴里,零零碎碎听到一些关于五爷年轻时候的事情。那些事是真是假,我一个晚辈也说不清。只是我慢慢明白,他后来让人敬畏的东西,并不是凭空来的。那会儿我才算明白,五爷这名头,五爷那让人从心底里发怵的“威望”,还有他那神鬼莫测的“办事能力”,真不是大风刮来的,也不是靠抽皮带抽出来的!那是真刀真枪、踩着钢丝从“实践”里趟出来的硬通货!
所以啊,当我听着电话那头大表哥那不像高兴的“高兴”,再想想这场看起来人人羡慕的婚事,还有背后那个一手安排的五爷……挂了电话,我缩在自己那个狗窝一样的小房间里,看着窗外冰冷的城市霓虹。 那晚做梦,我仿佛看见我哥穿着笔挺的西装,站在装修豪华的新房里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像新郎。 他像一个被推到台上的人。 而更远的地方,是五爷那张黝黑、憨厚,却让人心里发紧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