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里,我盯着抽屉里那颗彩虹玻璃珠发癔症。晴美?她可能是我至今见过,最让我无法忽视的女孩。可打头一眼我就明白,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, 那时候的我甚至没想过靠近她。更多时候,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她和我,好像都是大院里不太合群的人。要说我们这破大院儿里,还有谁身上带着类似的感觉,掰着指头数,也就剩阳阳那小子了。
阳阳这人,精瘦精瘦的,跟晒足了日头的麦秆儿似的,一身匀溜的小麦色儿,透着一股子筋骨结实的活泛劲儿。 穿衣服?素净! 那衣裳洗得都快透亮了,领口袖口磨得发白,可愣是让他穿得板板正正,没一个褶儿是多余的,干净得能当镜子使。他家离我家就放个屁的功夫,我偶尔腆着脸去串个门子。那房子老得掉渣,墙皮跟长了牛皮癣似的,东秃一块西掉一片,家具也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儿,瞅着是挺寒酸。不过屋里头归置得那叫一个利索!地是地,炕是炕,苍蝇飞进去都得打滑——干净!
我俩勾搭在一块儿胡混了少说五六年。邪了门了! 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他叫啥大名! 他自己嘴跟焊死了似的,从来不提,我们这帮傻狍子也就跟着“阳阳”、“阳阳”地瞎叫唤。这层窗户纸,愣是让新搬来的晴美给捅破了。 晴美家就住他家楼上,晴美爸跟阳阳他爸都在厅里当差。人家晴美不兴叫小名儿,开口闭口都是大名儿,字正腔圆! 我这才他妈恍然大悟——哦,原来你小子叫这个!
阳阳爹妈管他?那叫一个严!不像我们,能跟野狗似的满世界撒欢儿。他也就周末或者放学后,能像放风似的溜出来一小会儿,屁股还没坐热乎呢,他妈那催命符似的喊声准保从窗户缝里钻出来——得,又得滚回去!
他爸妈都在厅里上班,是那种走路带风、头发丝儿都透着规矩的干部坯子。他妈我见得勤,脸上常年挂霜,刮不下一丝儿笑模样,说话跟念红头文件似的,一个字儿一个钉儿;他爸?嘿,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! 听说是给大老板当秘书的,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,家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!
前阵子听说他爹升了职! 单位立马给分了套新房子,亮堂得很。他也跟蜻蜓点水似的回来过几趟,大院里偶遇,彼此也就点个头,扯两句“吃了么”、“天儿不错”的片儿汤话,比白开水还淡。以前那个满院疯跑的小伙伴,突然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那时候我还说不清这种感觉。只觉得有些人的路,好像从一开始就铺在另一边。阳阳还是那个阳阳,可他身后的世界,已经慢慢离我们远了。
晴美让我第一次知道,被别人认真看见是什么感觉。后来我一直在寻找这种感觉,只是换了不同的人。抽屉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把那些没处搁的念想精准地锁进黑暗。可惜,现实里的靠近,总是比纸上的靠近困难。 手指头在桌洞里扒拉两下,捻出张颜色俗艳的粉色信纸——得给“圣光女孩”阿红回信了。我们俩写信,像对着一面蒙尘的镜子描眉画眼: 她要是写“晚风吻过荷花”,我立马回“月光抱着柳梢”;她要是叹口气说“生活像杯隔夜茶”,我准保在下一行接“可杯底总沉着几片倔强的叶”。
我后来才明白,那些信也许算不上真正的交心。 两个各自藏着秘密的人,只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,试着靠近另一个世界。 她写晚风、荷花、月光,我便回她柳梢、星辰、远方。那些句子漂亮得不像生活,两个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孩子,一遍遍练习着怎么让别人理解自己。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。 我只是固执地维护着这段关系,努力挤进她的世界。笔尖停在纸上,蓝色墨水慢慢洇开一小片痕迹。 写吧。 写几句漂亮的话。 权当往她那口深不见底的孤独里,轻轻投下一枚硬币。 至于有没有回声,谁也不知道。
攒给阿红的信,早他妈在抽屉角摞成砖了! 我以为自己很懂她,其实我只是根据那些零碎的信息,拼出了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她。她跟小龙女阿珍那路货色不一样——阿珍?哼,脑子里飘的怕是彩虹屁,放出来都带粉红泡泡!也不像小瑶那精于算计的主儿,今儿要星星明儿要月亮!
阿红?我眼前出现了模糊的肖像:她就是块淬火的铁!爱恨都敢往刀刃上撞,撞出火星子也不带缩脖儿的!摇滚乐能把她天灵盖掀飞,流行情歌也能灌进她骨头缝里腌入味。商场游戏厅那破跳舞机?她踩得比庙会秧歌还野!
可邪门儿的是——那副肖像充满了矛盾:她蹦得越欢实,我越瞅见她后脖颈子那根弦绷得死紧,像暴雨前闷着的雷!谁心底还没个上了三道锁的破抽屉?我俩?不过是互相递了把生锈的钥匙,晃荡着听个响,谁也没真往里捅!
可越是这样,我越忍不住想知道,她到底藏着什么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忍不住想知道,她到底藏着什么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盯上了她QQ资料里的邮箱。嘿,就它了!老子撸起袖子玩起了“人肉开锁匠”——拿她抖落的羽毛当钩针,往社会工程学这口黑锅里一搅合!你猜怎么着?就他妈三下!那锁头“嘎嘣”一声——开了!跟撬开个生锈的饼干盒似的,简单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邮箱里躺着一封写给某个十八线小歌手的旧信,信里说:“喜欢音乐?她出生时就有先天性心脏病,哪天要是‘噗’一声歇了火,也没人赶得及喊一声‘别走’。”那一瞬,我心口像让锈钝的小刀蹭了一下,没破皮,却直冒凉气。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多知道一点,就能离一个人更近一点。可那天我才发现,有时候知道得越多,反而越不知道该怎么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