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放学,瞅见阿然那孙子又凑在小龙女阿珍边上,俩人脑袋都快挨一块儿了,嘀嘀咕咕,阿珍那笑,甜得齁嗓子。大龙在我旁边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拳头攥得嘎巴响。那一刻,我其实不是单纯讨厌阿然,我更讨厌的是自己站在旁边看着的样子。

大龙可以因为喜欢阿珍而生气。可生气有什么用?以前的我,遇到这种事情,最多就是憋着,装作无所谓。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却装得什么都没发生。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看着阿然那副得意的样子,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凭什么?一直以来,我都是那个没有存在感的人。别人喜欢谁,讨厌谁,争什么,抢什么,好像都跟我没有关系。

那一拳,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出来。可奇怪的是,我想象中的痛快并没有出现。我没有成为那个替别人出头的英雄,反而像是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面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,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不是我没有勇气,只是我从来没有学过怎么站在台上。阿然不一样。听说他从小学乐器,经常上台表演。对他来说,被一群人盯着,好像已经习惯了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,什么时候该停下来,也知道怎么让别人注意到他。以前我觉得,那就是天生的东西。后来才知道,很多所谓的天赋,不过是别人比你早练了很多年。而我,只是在某一天突然被推到了台前,却要求自己像一个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人一样表现。

之前我和阿珍还是同桌,平时也会说话,我并不是连靠近她都做不到。可越是在乎的事情,到了关键时候,我反而越容易掉链子。有一次坐公交车,她没有零钱,只能往自动投币箱里塞了一张大票,然后站在那里等上车的人找零。其实那时候,我口袋里就有零钱。只要走过去,说一句“我这里有”,事情就解决了。可我没有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也许是怕她觉得奇怪,也许是怕旁边的人注意,也许只是害怕迈出那一步以后,很多东西都会改变。

就在我犹豫的时候,司机因为没有看到她投进去的大面额钞票,和她吵了起来。我就在旁边。离她不过几步远。可那几步路,我就是迈不过去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。喜欢一个人很久,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;想保护一个人,却连走过去帮她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不敢正眼看她。

她一直知道我喜欢她。可经过这些事情以后,我也慢慢意识到,问题不只是喜欢谁,而是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后来,我转头和阿瑶走近了很多。阿瑶让我第一次练习怎么和别人交流,怎么主动靠近一个人,也让我一点点改变。但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弱点。我不是那种天生站在人群中央、靠几句话就能吸引所有人的人。可我也不甘心永远站在别人身后。阿然身上有一种我羡慕的东西。他敢说、敢做、敢让别人看见自己。以前我觉得,那就是勇气。

可那一拳之后,我第一次产生了怀疑:他是真的无所畏惧,还是只是习惯站在自己熟悉的舞台上?我突然很想知道,如果离开那些熟悉的环境,离开别人给他的掌声,他还会不会依然那么坚定。我不是想证明他不行。我只是想知道,那个我一直羡慕的人,到底有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。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,这种好奇后来会变成一种习惯。我开始注意别人为什么笑,为什么害怕,为什么会因为一句话改变脸色。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——那些看起来比别人勇敢的人,是不是也有自己不敢面对的地方。

“小川子!” 我朝胡同口缩着脖子看热闹那小子一招手。小川子,瘦得跟麻杆儿似的,眼神儿像受惊的耗子,蹭地就跑过来了,脸上堆着笑:“哥,您吩咐?”“给你个练手的活儿,” 我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块钱票子,在他眼前晃了晃,他那眼珠子立马跟粘上了似的,“试试你胆儿,也试试你手脚利不利索。”“放学,跟着阿然。到他家楼下那黑灯瞎火的小胡同,”我顿了顿,看着他,“假装抢他一下。”

小川子一愣,眼里的光闪了闪:“抢…抢他?”“啧, 懂不懂什么叫‘假装’?”我压着嗓子,“就吓唬吓唬!把他书包抢过来扔地上就跑,别伤着人,也别真拿他东西!重点是—— 让他长长记性,懂?”我把那一百块块钱塞他手里,那手冰凉,攥钱攥得死紧,指节都白了,“就看他经不经吓, 听见没?办利索点。”

“明白!哥您放心!”小川子点头哈腰,那劲儿,比领了圣旨还虔诚,“包我身上,保管让那小子尿炕!”我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顺了点气儿。小川子这人,看着怂,但指东不打西,让他往胡同里扔块砖,他不敢砸窗户,办事还算“可靠”。“行,去吧。让我瞧瞧你的成色。” 我挥挥手。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,心里盘算着: 至少,我知道这小子是真把我当回事。

第二天,我特意早早到班级蹲着。阿然那小子来了,嚯!好家伙,俩大黑眼圈跟熊猫成精了似的,眼神飘忽,走路都发飘,书包带子勒得死紧,跟抱着炸药包似的。看见我,眼神躲闪了一下,蔫头耷脑地溜边儿进去了。

我心头那点得意劲儿还没冒头,就被更清晰的评估压了下去:效果显著!反应到位!“行,小川子这活,干得够利落,够有效。” 像三伏天灌了瓶冰镇北冰洋,从嗓子眼儿一直爽到脚底板儿。“行!这小子, 有点儿意思!” 我冲大龙得意地挑挑眉。大龙也咧嘴笑了,冲我比了个大拇指。

但这股爽劲儿没持续多久,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又拨拉起来。想我突然发现,光靠这一百多块钱,根本换不来真正的信任。他需要我,是因为现在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。可这种关系,就像窗户纸,看着连着,真用力一碰就破。可我又有什么?除了能唬住几个比我更没底气的人,我什么都没有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让一个人服你,比让一个人怕你更难。

可等他毕业,家里真揭不开锅,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人发呆的时候……那那时候的我,甚至偷偷想过,也许以后有一天,这个喊我一声“哥”的人,会记得今天。这个想法现在看起来挺可笑。我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弄明白,却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能改变别人。可我还是忍不住幻想,也许到那时候,我手里的东西依然不多,甚至只能给他指一条看起来没那么黑的路。可对于一个已经看不到方向的人来说,哪怕只是一点光,也可能足够让他抓住。
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我自己又觉得有点可笑。小川子现在算什么?一百多块钱,一句“哥”,换来的不过是一点好感,一点依赖。这样的关系,风一吹就散。可我又忍不住去想,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走投无路,会不会还记得今天?会不会记得,有个人曾经把钱递到他手里,喊他一声兄弟?这个念头挺荒唐。

毕竟那时候的我,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弄明白,又凭什么去改变别人?可奇怪的是,我就是忘不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。那里面有相信,有依靠,还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落在我身上的东西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自己迷上的不是怎么让别人害怕,而是让别人因为自己发生变化的感觉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种感觉会在以后很多年里,一直跟着我。人一旦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的存在可以影响另一个人,就很难再甘心做那个完全没人注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