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学校的路上,公交车晃晃悠悠的,我的大脑也昏昏沉沉。不知怎么,我忽然想起了老马。我爸的那个老朋友。然后,我又想起了陈溪带我去过的那个废旧小学。那个地方,我爸其实也带我去过。最初,我爸出钱办校办企业,这件事,就是老马出谋划策。后来,我家那个铺子没了,事情越闹越不对。也是在那之后,老马又告诉我爸,郊区那所废旧小学要转让。五十万,就能拿下来。以前这些事情在我脑子里,一直是散着的。可现在,它们忽然挨到了一起。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教育口的生意,哪有那么好做?更何况,好事真的能轮到我家吗?
出钱的人,真的就能拿到最后的东西吗?如果买下来的只是使用权,房子以后真要拆了呢?拆迁的钱,到底算谁的?我想到,我家那个铺子,投进去真金白银,可到最后,东西没了,利益也没了。我爸后来得了癌症。那五十万,他最终也没有投进去。废旧小学的事,就这么搁下了。我不知道,如果当年他真的买了下来,后来又会发生什么。我没敢再往下想。只是第一次觉得,老马这个人,好像还有一些事情,是我以前不知道的。
手捧着健哥那摞沉甸甸的资料,脚步像灌了铅。抬眼又看见陈溪,身影还是那么单薄干净,像株没沾过泥的嫩苗。我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浊气,更沉了。护她?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自己掐灭—— 笑话。我这身污泥浊水,碰她一下都是罪过。 她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,生物课代表。我们的事漏了风,生物老师找她谈话,她没有直接说我配不上陈溪。但那些话,我听懂了。无非是成绩、未来、人生方向。 每一句都没有点我的名字,可每一句都像是在说我。我知道了,没吭声。 这话像根针,扎得准,也扎得我心服口服—— 答案早就在那儿,像积水里映着的天,灰蒙蒙的,冷冰冰的。 那时候的我,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看不起我。是我已经学会了用别人的眼光审判自己。可人啊,就是贪。 我想多偷点时光,哪怕一分一秒,把最亮的那刻烙进骨头里,剩下的黑,我认。
她像颗铆足了劲的向日葵,眼里只盯着高考那轮日头。为了那点光,人快熬干了。我呢?缩在教室后排的暗角里,眼睛像钉子,死死钉在她背上,一笔一画,刻得生疼。
考前那周放假,我喊她出来,说在家闷。我俩就在她家附近那条老马路上溜达。风拂动树叶,带走了些许温度。我揶揄道:“行啊,陈溪,你这吨位,怕是没人抱得动了。”她站住,眼神亮得扎人,像带刺:“试试啊?”我没吭声,我抬手把她拢进怀里,她如风般落下。心脏猛然一紧,酸意瞬间充满了眼眶。我咬着牙,抱着她在空荡的马路上疯跑。
风呼呼灌进耳朵,掩住了心跳。阳光穿过枝叶,洒下一地碎金。我心里透亮:怀里这温度,这疯跑的力气,她发丝蹭我下巴的痒……全是最后一回了。 就让时间这把钝刀子,永远卡死在这一秒吧。 别往下割了,我不想看见她背影缩成一个小点,最后消失。
我停下,轻轻把她放回地面。脚刚沾地,我就别开了脸。她那双眼睛太干净,干净得像磨快的刀片,多看一眼,心口就多一道血痕。 回去路上话很少,心里像坠着块秤砣,一步步把她送回那个我够不着、也护不住的世界。
高考那几天,心里堵得慌,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,闷得喘不过气。我还记得考完那天,走出校园的时候,我等着陈溪一起离开。校门口挤满了人,家长、学生,还有各种等待的目光。考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,可出口太窄,所有人只能排着队,一点点往前挪。就在这时候,陈溪遇到了一个熟人。那是个看起来有些野的男生。我记得陈溪以前提到过,两家人关系不错,小时候大人之间还开过玩笑,说过结娃娃亲这种话。别人都老老实实排队,他却看了一眼旁边的围栏,直接翻了过去。动作很自然,好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规矩,对他来说只是可以绕过去的东西。其实我也能做到。可看着他的背影,我只是心里苦笑了一下。算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刻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,我也是那种随便翻围栏的人。
送陈溪到公交车站,看着她上车离开以后,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学校附近。也是在那里,我遇到了转学前的同学。他和我一起转过班,也被分到了后排。可后来,他慢慢融入了那个班级。那天的他看起来意气风发,笑着跟我说考得不错,题目非常简单,暑假准备和女朋友一起出去旅游。他问我考得怎么样。我愣了一下,只说了句“还行”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旁边站着那个女孩。我见过她几次,但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。那时候我只是突然感觉,有些人的生活已经开始向前展开。他们开始谈未来,谈旅行,谈那些即将发生的新故事。而我站在人群里,却像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。
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有些人已经走向了下一段人生,而我,好像还没有准备好。也许就是从这一天开始,我第一次觉得,陈溪应该属于更好的未来,而那个未来里,可能已经不需要我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她的世界,没了我这块乌云,大概会更亮堂吧? 考完,就是散场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事情像是一根根早就扎在那里,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察觉的刺。可那时候的我,并没有坐下来计划什么。我只是本能地觉得,只要让她看到我不好的一面,她就会离开得轻松一点。
第一个裂缝,出现在陈溪的死党——那个英语课代表身上。考前那几十块听力材料费,我一直拖着没交。钱不多,事也不大。可我知道,可我知道,陈溪会记住这些细枝末节。有些小事,别人忘了,她可能会记住。现在想想,也许那时候的我,已经在等那个结果。 等哪天我“露了馅”,她大概就会跳出来敲锣:“我早说了,他不适合你。” 这声音,陈溪听得进去。
只要我给钓鱼女孩发出那条短信,一切就会顺着我想象的方向走下去。我不用说太多,也不用编故事。几句模棱两可、带着点“渣”味儿的话,就足够让她产生兴趣。因为我知道,按照她和陈溪的关系,这件事迟早会传到陈溪耳朵里。 从此,我和陈溪,桥归桥,路归路。 疼?当然疼。可这是我自找的。她轻松了,能甩掉我这个包袱,路会越走越宽,我也算没白在这泥里滚一场。我不是想毁掉她眼里的我,我只是想让她离开的时候,少一点犹豫,少一点负担。
到学校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,是我们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。那些该说的话,我已经说了很多。甚至那些本不该说出口的话,我也说了。我故意把自己说得不堪,把未来说得一片灰暗。我以为这样,她就会明白,就会转身离开。可她只是看着我。没有哭闹,没有责怪,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转身离开。
那一刻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我以为只要把自己变成一片黑暗,她就会主动离开。可我忘了,她看到的不是别人眼里的我,而是那个曾经陪她走过一段路的我。她愿意留下。可我不能让她留下。因为我知道,有些路,她可以陪我走一段,却不能陪我走进深渊。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骗自己,也没有办法再接受她为了我停下来。所以最后,我只能用最狠的话,替她做这个决定。
我用尽力气,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:“不要回头。”她转身,步子顿了一下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瞬间,空气都凝住了,塞满了没吐出来的话和断头的故事。这句话甩出去,像把快刀,“唰”地斩断了最后那根连着心的线。她没回头。背影越来越小。眼前糊成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曾经偷来的一段暖,到底像水一样,还了回去。溪流入海——那时候的我以为,跳进深渊,是为了让她看见更好的天空。后来才明白,我只是把自己困在了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