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江这次挨打,反倒让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之前一直相安无事,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出了问题?我想先把原因找出来。我单独给黄毛打了个电话。“你去看看他们那边贴的广告。”“广告?”“嗯。看到的都拍下来,别漏。”我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,别跟另外两个说。”“行。”电话挂掉。我靠在椅子上,重新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。如果只是一次偶然冲突,没什么好说的。可如果对方突然换了做法,那广告本身,或许就是最先发生变化的地方。我想看看,他们到底改了什么。

电话挂掉,我脑子里却一直琢磨着这件事。没过多久,黄毛把照片发了过来。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十来张广告,很快铺满了我的手机屏幕。我一张张看过去。号码不一样。可看着看着,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这些广告上的电话号码,没一个相同。可广告的底子,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字体一样,配色一样,连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,看着都差不多。我又往下翻了几张。贷款、高薪招聘……其中几张还写着,要求形象好、年龄合适的女孩。我盯着那几张广告看了一会儿。原本只是几张贴在墙上的广告,突然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以前的贷款广告,更像鱼饵。先把人引过来,再慢慢往下套。可这些招聘广告不一样。高薪、形象好、女孩。几个字摆在那里,连遮都懒得遮。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这么直接,真的有人会上钩吗?我盯着那些号码看了一会儿。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如果这些号码全都打不通呢?广告还在,号码也还在,可一个电话都接不出去。那这些广告还有什么用?可我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。他们要是发现号码出了问题,重新换一批呢?换号码不难,重新印一批广告,也不难。真要这么干,我顶多让他们麻烦一阵子。除非……他们换了号码,还是一样打不通。他们会放弃这个渠道吗 ,还是首先会怀疑谁?

我自己倒是没事。可真这么做,对方一旦顺着广告这条线深挖,沿着合作的贷款公司追溯,很容易就把摆在明面上的阿迪给牵出来。我想了想,这事不能这么做。或者换一种方法,大雄以前混的那条街,上百家足疗按摩店,找几个人,装成大学生,去借他们的钱。钱拿到手,人消失。让他们自己吃下这些坏账,黑吃黑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狠。可越想,越觉得这条路比单纯堵掉几个电话号码有意思。至少这样,我不是在堵他们的生意。我是让他们自己的生意,反过来咬自己一口。

或者,找几个女孩干脆进去看看。不管是通过贷款,还是招聘渠道。先混进去,再看看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什么。如果真让我摸到什么东西,就算最后一分钱也拿不到,至少也能把他们的底摸清楚。甚至,顺手从他们手里搞一笔出来,钱倒是其次。我更想看看,他们最拿手的东西落到自己身上,会是什么滋味,这才算是同一层级的较量。可想来想去,这两条路,都绕不开大雄。大雄以前混的那条街,正好是这件事能借上的一层关系。真要找人进去,靠我自己肯定不够。我当然可以找他。可我不想为了玉罗刹,动这层关系。说到底,我不愿意为了这种小事去麻烦朋友。真到了非他不可的时候,再开这个口也不迟。

几天后,群里终于有了动静。阿锐说,已经和对方约好了。晚上八点,师大旁边的废旧工地。他还说,带了几个练过武的兄弟,真要动起手来,肯定不会吃亏。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至于他们这几天具体商量了些什么,准备到了哪一步,我并不清楚。阿锐没细说,我也没追问。只是看他这口气,似乎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。我忽然觉得,事情好像比我一开始想的走得更远了。原本不过是几张广告,然后小江挨了打,再后来,我把他们三个拉到了一起。

我想了想,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。不过,我不打算直接露面。我给小川子打了个电话,告诉他晚上有点事,让他开车过来接我。电话里没多解释。挂了电话,我又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。晚上八点,师大旁边的废旧工地。我提前十多分钟就到了。车停在那片空地旁边的路边。我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往工地那边看。小川子扭头问我:“跃哥,来这儿干啥?”“看个热闹。一会儿有人打架。”“要不要下去看看?”

我摇了摇头。“别下去。”没过多久,我就看见小江和十来个小青年到了空地上。黄毛和阿锐却一直没露面。我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犯起了嘀咕:不至于就这么点人吧?八点多,工地那边开进来三辆黑色别克面包车。车门一开,对方陆陆续续下来十五六个人。两边很快对上了,隔着一段距离站着,谁也没先动。我正看着,忽然发现工地后面有了动静。黄毛和阿锐带着一大群人冲了出来。转眼间,对方那十来个人就被围在了中间。

我坐在车里,没动。看着远处那一群人,我心里大概有了数。这种场面,肯定打不起来。至于这一次能不能把事情彻底解决,就得看这三个小子的本事了。距离太远,我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。双方就那么僵持着,过了好一会儿,对方先走了。三辆黑色别克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开出了工地,剩下的人也没追。我靠在座椅上,长长出了口气。这事,至少没有闹到不好收拾。我对小川子说:“走吧,完事了。”小川子看着外面:“那边赢了?”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赢。”

小川子没再说话。我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远处,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踏实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这一次他们没动手,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。真要是被惦记上了,后面的麻烦,恐怕还没完。回到家,我给阿锐发了条消息。“对方什么态度?这事算完了?”没过多久,他回了过来。“约架之前,那几个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了。”我看着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紧接着,他又发来一句:“这种事还能咋样?”我没再回。看来,在阿锐眼里,这事到这里就已经算结束了。

我一直等到夜里凌晨后,看到黄毛还在线,才给他发了条消息。“今天到底怎么谈的?”过了一会儿,黄毛回我:“阿锐带的那几个人,下手是真狠。”“对面刚开始还想炸毛,结果那几个练过的兄弟一上来,直接把他们的气焰给压下去了。”我看着手机,没吭声。黄毛又说:“阿锐那意思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“还把打胖子的那几个人底细直接报了出来。”“连他们住哪一片都知道。”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这时候我才明白,阿锐说的“准备好了”,准备的可不只是人手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阿锐有这种本事,为什么还愿意跟着我赚这点小钱?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,我反倒有些想不明白了。我当初找他们三个,只是觉得他们胆子够大,手脚也利索,闲着也是闲着,给点钱就能办事。可现在看来,阿锐身上似乎还有点我没看出来的东西。他到底是什么来路,我不知道。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干这些,我也不知道。我第一次觉得,这三个人里,阿锐可能是最不能一眼看透的那个。

老一辈道上混的,有句话叫“祸不及家人”。可我从小见过五爷怎么处理事情。真到了较劲的时候,他从来不一定跟你硬碰硬。人有软肋,就有能让你疼的地方。阿锐今天这一下,让我突然想起了五爷。不是说他们做事一模一样。而是那股子劲儿很像——不跟你拼谁拳头硬,而是让你知道,他手里还有你不得不顾忌的东西。我又想起第一次见阿锐时的样子,那时候,我只觉得他身上有股阴柔劲儿。现在再看,那哪里是阴柔,分明是藏得很深的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