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,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。阿锐像五爷。可我何尝不是这样的人?从一开始,我找他们三个,就是在找一把可以利用的刀。而刀要好用,首先得知道它握在谁手里。他们把自己的底细交给了我,家在哪里,我早就知道。可我同样也清楚,他们也在替我办事。想到这里,我突然有点说不清楚。到底是我在用他们,还是我们彼此都在借着对方往前走?
我给黄毛发了个五千块的红包。“这次阿锐出力最大,以后他说话,你多听着点。”停了一下,我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,在我这儿,一直有你的位置。”黄毛回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我没再多说。这钱不是给他今天办事的。今天的事,阿锐确实该拿头功。可我不想让黄毛觉得,阿锐冒了头,他在我这里就靠后了。有些东西,嘴上说不明白,钱给到位了,他自然懂。我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。
凌晨三点,我关上电脑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却又浮出了工地上的那一幕,三辆黑色别克面包车,我一下睁开了眼。玉罗刹家里,公司里,一直都在用这种车。以前我没觉得有什么,可那天晚上,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。我一直知道,玉罗刹背后有人。她婆家姓魏,在东北这块混的很好,尤其工程和资金拆借路子很硬。一直以来,我都是把玉罗刹和魏家看成一体的。这个家族一向很低调,平时很少把东西摆到明面上。以前我也查过一些资料,可明面上的东西,基本看不出什么。我认识的人里,倒有几个家里的关系,跟这个圈子沾得上边。我以前也问过健哥,他只跟我说:“你知道了也没好处。”大壮那个人圆滑,这种事就算知道,也未必肯跟我说。大雄倒不好说。他可能知道,也可能根本没在意过这些。所以,至于魏家背后到底是谁,我是一点都不知道。
几天后,我再一次路过聚英广场。刚到售楼处门口,我就发现不对劲。门前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片人,吵吵嚷嚷的,连旁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看。我走进几步,又听见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:“开发商都跑了,你们还让我们找谁去?”我脚下一顿。转身挤了进去。售楼处的玻璃门关得死死的,里面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后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外面的人有的拍门,有的举着合同,还有人拿着手机不停地录像。
“我六十万全款都交了,现在停工了,你们让我怎么办?”“你那套跟我的房号一样!”“怎么可能?我去年就签了!”几句话听下来,我才慢慢明白过来。有人发现,自己买的房子,可能已经卖给了别人,而且不止一套。二个人买到了一套房,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。旁边有人赶紧劝,这种时候,谁也劝不住。两个人发现自己买的是同一套房,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。旁边有人劝了几句,很快又被别的声音盖了过去。房子这种东西,不是买双鞋,发现重复了退一件就是。几十万、上百万砸进去,有的人甚至把一家人攒了半辈子的积蓄都压在里面。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,这套房子可能不属于自己。谁都接受不了。
我站在人群外围,看了一会儿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找关系,还有人不停地问售楼处的人:“老板到底去哪儿了?”里面的人始终不开门。偶尔有人出来,也只是说一句“公司正在处理”,然后赶紧又缩回去。可这句话显然没人信,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,有人说开发商资金链断了,有人说公司老板已经联系不上。还有人说,这个项目早就出了问题,只是一直瞒着大家。我听了一会儿,发现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掌握的一部分消息,可谁也说不清楚事情到底到了哪一步。
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,这么多人,买的是同一个项目。可到了真正出问题的时候,每个人手里的合同,却未必能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。我正想着,旁边一个男人忽然压低声音,对另一个人说:“你知道这家公司背后是谁吗?”另一个人摇了摇头。“听说关系不简单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一眼紧闭的售楼处。其实之前我就隐隐觉得,这里面可能有点东西。可真到了事情摆在眼前的时候,我心里还是有些震动。之前只是怀疑,真等事情发生了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我不知道那两个快递到底起没起作用,也不知道是不是黄毛后来在玉罗刹客厅的玻璃上留下的那个弹孔,让她真正意识到了什么。我只是想让他们之间产生一点利益冲突,让原本稳固的东西出现一点松动。可事情一旦做出去,接下来会往哪里走,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玉罗刹到底有没有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,我不知道。我能看到的,只有她后来做出的选择。或许只是因为一些意外,让原本还在继续的事情提前收了尾。也仅此而已,我不觉得这能带来什么真正的改变。
后来,我又去过几次聚英广场。刚开始的时候,售楼处门口还是天天有人。再后来,连工地也停了,售楼处的牌子也不见了。我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几栋盖了一半的楼,心里总觉得,这事情还没完。可现实并没有按照我想的那样继续下去。至少接下来的几年,这里一直都是这个样子。没人继续施工,也没见到什么新的动静。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,慢慢也没人再提了。至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影响到玉罗刹,我不知道。从我能看到的东西来说,似乎没有。她的生意照样在做,该出现的人也还在出现。当时做的那些事情,至少没有像我想的那样,在她身上掀起什么波澜。看起来,这件事甚至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