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雄回来之后，其实偶尔就提过，要找机会聚一聚。可他一头扎进开网吧的事里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，这场饭局就这么一直拖着，直到今天。网吧正式开张之后，我倒是碰见过他几回。每次见他，都是开着一台崭新的奔驰SUV，看着格外霸气。那天，大雄突然打来电话约我吃饭。我没多想，记下地址就去了。等找到地方，我心里猛地一动——这里正是以前小川子带我来过的那家会所。我到了前台，报了包厢号。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迎宾女孩过来带路，领着我上了电梯。七拐八绕，走了好一阵，才来到角落里的一间包房。

我推门进去，才看见大雄早就到了。房间里的灯光调得偏暖偏暗，淡淡的烟雾浮在半空。大雄没有喝酒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，指尖夹着一根烟，靠在沙发上，看着杯里静置的茶汤。桌面收拾得很干净，没有酒瓶，只有两个茶杯。烟灰缸搁在手边，里面已经积了两三截烟蒂。他穿着深色翻领衬衫，袖口松松挽起。听见推门声，他抬起头。“来了。”我拉开椅子，在他对面坐下，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。“提前到挺久了，就喝茶？不整点酒？”大雄拿起茶壶，给我斟了一杯。热水撞进杯子里，发出一声轻响。“等下还有事，酒就不碰了。”

他说着，又吸了一口烟。白雾慢慢散开，“今天叫你过来，除了聚一聚，还有个人想让你认识一下。”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什么人？”大雄看了我一眼。“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灰鸽子。”我没说话。大雄把烟灰轻轻磕进烟灰缸里。“他在里面算个人物。”这句话说完，他就没再往下讲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我回来以后，在里面挂了个名。平时偶尔能借点便利，但跟他不是一个圈子。”我看着他。我也没再追问。他既然把人约来了，自然有他的打算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大雄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脚步声停了，房门被推开，走进来的男人三十多岁，不到四十，比我大五六岁。中等个子，一身深色外套。进门的时候，他先扫了一眼房间，目光落到我身上，只停了两秒，又移开了。眉眼不算凶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倒是那双眼睛，让我多看了一眼——看人的时候很快，像是在掂量什么，却不急着给你答案。我这才注意到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两个人没有进门，只站在门外。男人却像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，径直走了进来。

他没急着说话，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。这个人，第一眼看着不显眼。可我本能地觉得，他不是个简单的人。大雄已经站起了身。脸上的笑意比刚才多了几分，身体也往旁边让了一点。“正好，人来了。”他侧过身，先给魏嵩介绍我。“徐跃，我发小。”说完，他又转过来。“魏主任。”魏嵩看了我一眼。随后，他朝我伸出了手。我愣了一下，赶紧伸手和他握了一下。“魏主任。”“嗯。”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，停了片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魏嵩朝我点了点头。“坐，别客气。”我重新坐下。魏嵩也在大雄旁边坐了下来。“徐越。我听大雄提起过你。”“大雄说你思路清楚，遇事沉得住气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“年轻人有这个底子，不容易。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，只能客气地笑了一下。魏嵩放下茶杯。“有时候，一个人能走到哪儿，不光看自己。”他语气平缓，像是闲谈，“不是能力不够，是缺少一个窗口。”他顿了顿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，不催促，也不紧盯我的反应。大雄坐在一旁安静抽烟，一言不发，只做旁观者。我坐在对面，指尖摩挲着茶杯外壁，心里听得一头雾水。他这番话轻飘飘的，没有讲是什么门路，也没说什么渠道。我抓不住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，分不清这只是场面客套，还是藏着别的用意。只隐约察觉，这人说的 “窗口”，绝对不是普通做生意的门路。我只能维持客气，淡淡回了一句：“多谢魏主任看得起。”

魏主任见我没有继续追问，便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，转而随口闲谈，问起本地近况，聊到大雄新开的网吧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。方才那层隐晦的话题，就此搁置。桌上的菜没动多少，没一会儿，魏主任抬腕看了眼手表，缓缓站起身。“我还有别的安排，就先告辞。”他看向我，语气依旧平静。“今天能认识，也算缘分。有想法的话，可以让大雄转达，不急。”我和大雄一并起身，送他到包房门口。 门外早候着两个人，直到此刻，我才认真打量他们。两人年纪都不大，衣着朴素普通，看不出特殊来头，身形却站得笔直。一个靠墙静立，双手垂在身侧；另一个站在走廊，目光望向通往电梯的方向，缓慢扫视整条长廊。全程没有交谈，没有多余动作。

我们从包房跨出去、从他们身侧经过的一瞬，靠墙那人抬眼扫了我一下。 视线一晃就收回去，没有瞪眼，也不带明显的警告。那一眼，更像是单纯核对：确认从这间包房走出来的人是谁。一股淡淡的冷意漫上来。我脚步没有停顿，魏主任已经迈步朝电梯方向走。两名男子立刻跟上，一左一右，始终和魏主任保持半步距离，不远不近。我和大雄就停在包房门口，不再往前送。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一行人走向电梯，身影转过走廊拐角，消失不见。我们退回包房，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淡淡的烟味。大雄重新坐回沙发，点上一支新烟，吸了一口，缓缓吐出白雾。“刚才他说的那些，你大概听出一点味道了吧？”我摇了摇头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：“听得含糊，没太弄懂。”“本来就不会一次把话讲透。” 大雄指尖轻轻磕了磕烟灰，“之前我问你，要不要考虑这条路，说帮你牵线，说的就是魏主任这边。”“他今天，只是单纯过来见一面？”我问。“对。”

大雄抬眼看了我一下，语气很实在。“他看人有他自己的法子，不会一上来就谈事情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“说起来，这事儿还真不是我主动张罗的。”我看着他。“是魏主任那边先问到你，托我联系你。”我怔了一下。“他认识我？”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大雄摇了摇头。“反正人家既然点了你的名字，我就负责把你带过去见一面。至于他为什么会想到你，我没问，也不好问。”他吸了口烟。“今天就是认个脸，后面有没有下文，看他，也看你。”大雄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“我跟你说的这些，别往外说。灰鸽子，不是谁都能进。”我看了大雄一眼，笑道：“雄哥，以后小弟可就指望你关照了。”大雄也笑了笑。“滚蛋。”我跟着笑了起来，桌上的菜已经凉了，谁也没再动。我也没再问魏主任的事，不过这个名字，我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