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下了车,踉跄冲进急诊大厅。值班医生一眼看见我满身血污,立刻示意我躺到处置床上,戴上手套快速检视伤口。“怎么受伤?”医生一边检查伤口,一边问。“让人捅了。”我喘着气,声音有些发虚,一只手撑着处置床的边缘,努力让自己站稳。“刀……是刀捅的。”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“什么时候受的伤?除了肚子,还有哪里受伤?”“刚才没多久。头上也挨了几拳,有点晕。”“肚子疼不疼?有没有恶心、想吐?”“疼。”我皱着眉,低头看了一眼下腹,“就是这里。”医生继续检查伤口。
我扶着床沿,尽量不让自己晃得太厉害。脑袋还是有些发沉,耳边的声音也不太真切,但我一直清醒着。小川子倒下去的画面却总往脑子里钻。他浑身是血,还死死压着那把三菱刺。我跑出来的时候,他还留在那里。“医生。”我忽然开口。“怎么了?”“跟我一起的那个人,也被捅了好几刀。”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“报警了吗?”“报了。”我没有再往下说,只是朝门口看了一眼。我已经让大雄回去找他了。可直到这时候,我还是不知道小川子怎么样了。
就在这时候,处置室门被推开。大雄推门快步进来,身后两人停在门边。他一眼看见躺在处置检查床上的我。 “徐跃!” 大雄喘着粗气,“我让人去小川子那边了,我先来看看你小子。” 他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医生,简短补一句:“我们是一起的。”医生看了看我,又看向大雄:“这种情况需要上报。”大雄没急着说话,只朝门口看了一眼。一个穿着笔挺的平头青年走了进来。他没多解释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给医生看了一眼。
医生低头看了看,神色稍稍变了。平头青年收起本子,语气平静:“案子由我们接手。”大雄转回身子,俯身靠近检查床,凑到徐跃耳边压低声音:“心放肚子里,这是咱们的地界。”我视线发沉,勉强看向大雄。腹部的剧痛还在持续,但紧绷到快要崩断的神经,稍稍松了一点。没过片刻,护士推来转运床,将我转移出去。我静静躺着,只能望着上方。这医院规模不大,天花板陈旧,多处漆面开裂剥落。转运床滚轮碾过地面,轻微的颠簸,不断牵动腹部的伤口。
医生俯身看着转运床上的我,目光落在 CT 报告上。 “万幸,没伤到大血管,但失血比较多,得马上进手术室清创。” 他他顿了顿:“三菱刺造成的伤口深,组织撕裂严重,不好直接缝合,必须彻底清创。肚脐周围毁损太重,只能一并切除,才能尽量降低后续感染的风险。”我愣了一下,声音发飘:“肚脐也要切掉?” “没办法,先控制感染,保住腹壁。” 他又补充一句,语气带着一丝凝重,“这位置太险了,只要再偏上、偏深一点点,扎到大血管,人根本撑不到医院。” 一股荒唐感涌上来,我甚至自嘲。不过是个没用的器官。命捡回来了,少它一个,又算什么。
“情况紧急,最好立刻安排手术。” 医生抬眼看向我,“麻醉选局麻还是全麻?” 我几乎没有思索,脱口而出:“局麻。”护士很快递来手术知情同意书,我躺在转运床上,费力抬手签上名字。医生拿好文件转身去安排术前准备。大雄刚刚接完一通电话,快步回到转运床边。 “没事的,不用担心。” 他开口安慰我,可眉头轻轻锁着,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很快,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走到床边,准备给我备皮。我余光扫过她的脸,起初只觉得眼熟。直到她低头整理器械,露出那双熟悉的眼睛,我才猛地一震 —— 是小洁,以前的同学,那个打电话约我出去玩,被我拒绝的女孩。她抬眼,目光撞上我的视线,指尖微微一顿,转瞬便压下错愕,回归护士的冷静,声音平稳:“准备备皮,忍一下。” 伸手掀开我下腹染血的衣物。
若是陌生护士,难堪只是一闪而过。可偏偏是她。曾经她主动邀约,被我回绝,此刻却要由她看见我满身血迹、狼狈不堪的样子。一股复杂的难堪猛地攥住我。我下意识想绷紧身子,腹部一用力,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,只能无力地躺平。她动作利落,专心处理伤口周边,没有多余闲话,只有偶尔飞快掠过我脸上的一瞥。尴尬沉甸甸压在心底,混着伤口持续的钝痛。然后,我被推进了手术室。手术室不大,也就二十来平方米。两个医生穿着蓝色的手术服,正在做术前准备。护士把我转移到手术台上,给我接上点滴。我躺着没动,眼睛跟着他们的动作转。周围的人都在忙,只有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没过多久,医生拿着针过来,准备打局麻。针头抵在我的腹部皮肤。 “可能会痛一下,一会就好了。”我只是嗯了一声。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眼前忽然闪过画面 —— 小川子浑身一片赤红躺在地上。 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 我一遍一遍回想烧烤店里的画面,那几个人推门走进来的姿态、脸上的神情,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蓝色的无菌手术巾盖了上来,只留出创口那一小块区域。视线被整片蓝色挡住,看不见肚子。我能感觉到器械、纱布在我的腹部来回滑动、拉扯,触感清晰,却看不到下面正在发生什么。
耳边传来两位医生低声交谈。 “院长刚打电话过来,问夜班这边是不是收了一例外伤患者。”另一个人一边操作,随口应着,语气带着一点无奈:“本来今晚我不值夜班,上头领导一通电话,临时把我调过来做手术。”片刻,他手上动作没有停,隔着蓝色洞巾,看向我的方向,开口问我:“说起来,感觉你和别的外伤患者不太一样。”我静静躺着,腹部一阵阵拉扯感传来,语气平淡:“大概是有人打过招呼吧。“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,随即继续清理创面,语气不置可否,轻描淡写回:“不清楚别的,只是这台手术不会有问题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漫上来。 不是一拨人。 两通电话,两伙互不相关的人,都在为我这台手术打招呼。 可我现在躺在手术台上,动弹不得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被动等着事态往下走。其中一名医生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。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低头看了眼口袋,没有马上去接。铃声持续不断,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。迟疑几秒后,他终于放下手里的器械,转身快步走出手术间。门缝漏进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音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能隐约听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不像刚才那样随意。
趁着主刀医生手上稍稍停顿的空档,我问道:“刚才说领导打电话,让你临时过来的,是哪个领导?”医生没有抬头,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。“以后你会知道的,厅里的领导。”他低头继续清理创面,顿了顿,又说:“别担心,手术交给我。”没过多久,出去接电话的那名医生回来了。门轻轻合上,他重新走到手术台边,拿起器械,配合主刀医生继续操作。“忙完了?” 另一位医生随口问。 “嗯,交代清楚了。” 回来那名医生的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,说完便接着手上的活儿,还主动聊起了别的事。两人的交谈渐渐自然起来,偶尔夹杂着器械碰撞的轻响。创口清理完毕,手术开始进入缝合阶段。其中一人低声说道:“这台手术,难度和阑尾炎差不多。”另一个人轻轻应了一声。听他们的说法,这台手术似乎不算棘手。只是,这件事背后盘绕的种种,会不会比眼前这道伤口更加凶险?我无法证实。可这个念头,始终压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