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了多久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 等司机把车停稳,我才发现窗外的路灯已经少了许多。平头青年先推门下车,跟门口值班的人说了几句话,又回头朝我们招了招手。大雄没有马上动。他低头看了看我,伸手把滑到肩头的风衣往上拢了拢。 “到了。”我点了点头,撑着车门想自己下去。脚刚落地,膝盖便是一软。大雄赶紧扶住我,把我的胳膊架到他肩上。 “我能走。” “嗯,你能走。” 他没跟我争,只扶稳了我,“慢点就行。”
走廊里的灯亮得发白,空气里有股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。我们跟着平头青年往里走,拐过一个弯,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。 门边坐着个值班人员。平头青年走过去,出示证件,又低声说明了情况。那人翻了翻登记本,问了几句。大雄一直站在旁边,等他们说完,才开口道:“我们进去看一眼,我陪着他。不会耽误太久。”
值班人员看了看被大雄扶着的我,又瞥了一眼我手背上的血迹,眉头微微皱起。 “他这个情况,最好别待太久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大雄说,“看一眼就出来。”对方没有立刻答应,又和旁边的人确认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才起身带我们进去。门打开时,一股冷气迎面扑来。我下意识停住了脚,大雄察觉到我不动,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在外面等我吧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进去就行。”大雄没马上接话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“行。”他松开了扶着我的手,却没有走远,“有事叫我。”隔着一道门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了。一路上我都在催自己,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进去看看他,再看一眼那个再也不会开口同我说话的人。可真到了这里,脚下反倒像灌了铅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才继续往里走。值班人员核对过信息,拉开其中一格,将遗体推了出来。白布盖着大半个身体,只露出一张脸。 我认出了小川子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额前几缕贴着皮肤,脸色白得厉害。平时那张总带着几分机灵劲儿的脸,这会儿安安静静的,连一点熟悉的神气都找不到了。 我站在床边,没有说话。
我一直觉得,小川子不像是会死的人。 他胆子不小,脑子也活,遇到事情总能想出点办法。平时我们几个凑在一起,谁吃了亏,谁又惹了麻烦,他总有话说。有时候是替人出主意,有时候是说几句不着调的话,把一屋子人逗得直乐。 他好像总能从麻烦里钻出来。我往前挪了一步。 “小川子。” 声音出口时,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 没有人应我。
我望着他的脸,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。“小川子。”我慢慢伸出手,想碰一碰他,又停在半空。他的手露在白布外面,手指微微弯着。我记得他拍着我肩膀说话时,手劲儿有多大。我终于碰到了他的手背。很凉,指尖像是被冻住了。我停在那里,没敢用力,只让手指轻轻贴着他的皮肤。我低下头,目光落在小川子露在外面的手上。“小川子。”我又喊了一声。这次声音更轻。我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。那是在游戏厅。后来他有一回放学后跟着我走了一路,磨磨蹭蹭地不肯走,就为了跟我要点零花钱。我被他缠得没办法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,扯着嗓子喊:“哥,给我几块钱也行啊,我回去坐公交车。”那时候我嫌他烦,没少打发他。后来他却一直跟着我,跟得久了,我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现在想起来,他当时究竟是什么表情,我反倒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跟在我身后,一直没走。
我低头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小川子,你怎么就不跟着我了呢?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我忽然想,如果当初他没有跟着我,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小川子没有回答。我站在那里,指尖仍贴着他的手背。过了一会儿,我松开手,想把垂在一旁的白布往上拉一拉。手指使不上力,动作也有些笨拙,拉了两次才把边缘整理好。
过了一阵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大雄走了进来,看了我一眼。“徐跃,差不多了。你刚做完手术,不能在这儿待太久。”我没有动。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先出去,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。”我抬眼看向大雄,过了半晌,才点了一下头。临走前,我又看了一眼小川子。大雄扶着我往外走,我没有再挣扎,只一步一步跟着他。快走到门口时,我忽然叫住他。“大雄。”“嗯?”我停了一下,才说:“小川子……他没有亲人了。”大雄的脚步慢了下来。“他一直跟奶奶生活,前两年,奶奶也没了。”说完,我便不再开口。
这时候,我才想起,大雄也是从小跟奶奶生活的。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我会去查。实在没有亲属。我们能搭手的,都会办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走出那扇门,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大雄扶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腹部,伸手摸向纱布边缘,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手术伤口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深色的血迹洇开了一大片。大雄立刻按住我的肩膀,对平头青年说:“快去找医护人员。”“先别动,等医生过来。”他低声对我说。我嗯了一声。他没有劝我想开,也没有问我有没有哭,只是守在旁边,盯着我腹部的纱布。片刻之后,我才察觉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我用另一只手压上去,想稳住它,没用。我攥紧拳头,目光钉在地面,一言不发。
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来。看见我腹部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他们立即让我躺下,检查伤口的出血情况,随后更换了纱布。大雄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离开。检查过后,检查过后,医护人员说暂时没有大问题,让我先休息,尽量不要随意走动。我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大雄扶着我站起来,转头对平头青年说:“走,先送他回医院。”我没有反对,任由大雄扶着,一步步走回车边。上车后,他扶着我坐稳,又把滑到一旁的风衣拉了拉,才关上车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