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屏幕,又把那条日志看了一遍。忽然想起玉罗刹家中那台电脑,我在上面留过后手。长腿女孩消失之后,那个后门我没有彻底关闭,一直保持潜伏状态。我在笔记本上登录服务器,调出了对应的日志。记录停在一个月前,此后,那个后门再也没有传回过消息。是出了故障,还是已经被人发现了?
我闭上眼,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重新串了一遍。玉罗刹的儿媳收到那些荒唐资料,夫妻之间爆发冲突。玉罗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,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资料的来源。她会不会因此怀疑家里那台电脑,请人检查过机器?倘若那个后门就是在这时被发现的,这一个月没有任何回传记录,就能说得通。
可接下来呢?查出后门,不等于就能查到我。就算对方顺着电脑痕迹深挖,也未必能找到小川子的铺子。除非,有人把这些零散的线索串在了一起。我想到了祝姐。她到底知道多少?有没有在不经意间泄露过什么?又或者,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看懂她?
思绪走到这里,我顿住了。小川子铺子电脑里的陌生木马,玉罗刹家里电脑的回传记录中断,还有小川子的死。几件事叠在一起,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。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。如果玉罗刹真的在追查资料泄露的事,那么她有没有可能已经发现了铺子里的监控?小川子的死,会不会与此有关?
倘若我已经暴露,突破口极有可能就是祝姐。我回想起往日和祝姐相处的片段。我回想起往日和祝姐相处的片段。那些看似随口的问话,此刻重新琢磨,竟像是在打探我的底细。她究竟知道多少?从前我只觉得她不简单,如今才发现,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她。我正纷乱地想着,护士推着治疗车进了病房,准备给我输液。药液是抗生素和营养液。护士找了几处血管,连扎三针,才终于成功。针尖刺入的疼痛让我皱了皱眉,也把我从纷乱的猜测里拽回了病房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药液一滴滴缓慢落下,手臂隐隐发疼。想来是药液偏凉,刺激到了血管。忽然记起小时候输液,母亲总会用手握住输液管,帮我把药液捂温。我换了个角度,试着站在玉罗刹的立场上,重新梳理这几件事。儿媳收到的那些荒唐资料,或许只是浮在表面的风波。真正牵动她核心利益的,恐怕还是聚英广场项目。她精心布下的局遭人搅局,财产损失尚且是小事,一旦背后整套布局被扒开,她要付出的代价会沉重得多。
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弹孔。那件事会不会让她乱了阵脚,做出错误的判断?到头来,那些损失,或许有一部分正是她自己造成的。玉罗刹一向不靠动刀动枪解决问题。可这一次,事情似乎正朝着我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。一旦开了这个头,别人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她。这样的局面,是她愿意看到的吗?想到这里,我又想起了三人组和玉罗刹手下的那场冲突。阿迪会不会也因此暴露?
我仔细想了想,应该不至于。三人组做的贷款项目,我早就和阿迪的车险项目隔离开了。即便有人顺着三人组的贷款广告找到合作公司,也未必能查到阿迪头上。就算玉罗刹查到了合作公司,阿迪也只是提供流量渠道的一方。双方有共同利益,合作公司未必会轻易把他供出来。况且,在我看来,这点事未必值得玉罗刹费心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玉罗刹未必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了她的局,甚至未必能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。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会做。对她而言,证据或许不是最重要的。只要有人可能威胁到她的利益,就有可能被她视为需要清除的风险。小川子会不会就是因此丢了性命?我躺在床上,望着头顶的天花板,半天没有动。如果真是这样,最让我不安的不是她究竟查到了多少,而是我根本无法判断,她会在什么时候,又以什么方式,对下一个威胁出手。
这时候,我忽然想起大雄先前说过的话。像玉罗刹这样有背景的人,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,还能不留半点痕迹吗?从前,我似乎也觉得确有其事。可此刻再想,我却隐约看到了另一层东西。玉罗刹再有手段,也不能为所欲为。她不过是规则的利用者,而不是制定者。那些真正掌握规则、拥有更大权重的人,或许早已注意到了她的所作所为。
可即便如此,小川子还是死了。看得到,不等于在乎;有能力干预,也不等于愿意干预。我忽然明白,玉罗刹不能为所欲为,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得到保护。那么,我一直以来用那些灰色手段对付玉罗刹,真的没人知道吗?或许不是没人知道,只是没人觉得有必要干预。只要没有触及他们在意的东西,我和玉罗刹之间的争斗,就可以继续下去想到这里,想到这里,我似乎明白了魏主任为什么会找上我。他或许早就看到了我和玉罗刹之间发生的一切。至于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找上我,是因为他站在玉罗刹的对立面,还是另有打算,我还无法确定。
或许,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能看透的。我总以为,只要把线索拼起来,把利益关系理清楚,就能找到事情背后的答案。可人心如此,世事也是如此。有些东西即使摆在眼前,也未必能被看明白。深夜,病区静得发沉,只有仪器偶尔发出滴滴的声响。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,我躺不住,披上外套,慢慢走出了病房。
走走廊另一头,小洁正推着治疗车往前走。她把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,护士服穿得利落,脸上带着夜班留下的些许倦意。看见我,她停了一下。“怎么出来了?”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她看了看我。“刚做完手术,别走太久。伤口不舒服就回去躺着。”“好。”我原本还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洁倒没在意,叮嘱了我几句,便推着治疗车继续往前走。我看着她走远,才转身回了病房。我坐在床边,过了一会儿,门口传来敲门声。小洁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护理记录。她检查了一下输液,又看向我。“对了,你怎么会受伤?”“可能是意外吧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似乎还想问什么,最后却没再追问。
我想起早上收到的早餐,开口道:“对了,谢谢你的早餐。”“没什么,顺手带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打量着我,忽然笑道:“你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我有些意外。“是吗?我都不记得自己以前什么样了。”“以前觉得你挺内向的,也挺踏实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,“现在倒觉得你有点神秘,看不清了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我反问她:“那你呢?这些年过得好吗?”她也笑了笑,目光落在手里的护理记录上。“你不是看到了吗?”
我看了看她身上的护士服。“我记得以前在医院碰见过你两次。那时候,你怎么没跟我打招呼?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不也没跟我打招呼吗?”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笑了笑。“也是。”小洁也笑了。“以前我还约过你出去玩呢,结果你没答应。后来在碰见,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了。”她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过去的小事。我有些尴尬,只好笑了笑。“那时候,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。”“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嘛。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。她站起身来,神情轻松。“行了,你早点休息,我还得去忙。”我点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随后带上门。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我坐了一会儿,想起刚才的谈话,忍不住笑了笑。多年没见,原来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