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点点泛白,走廊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惨白。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大雄独自走了进来。他没有带旁人,脚步也放得很轻。走到病床边,他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。“有人在打听你的入院记录,消息暂时被我压下去了。”我攥紧被子,腹部的伤口被牵动,钝痛随即散开。“是谁?”“查不到,没法断定就是玉罗刹那边。”大雄看着我,神色平静,“医院也不是保险箱。”
他说完,停顿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医生明天会评估你的伤口。没问题的话,我尽快安排你出院。”我没再问。大雄既然没有查到,就说明他手里暂时没有更多消息。再问下去,也问不出什么。他没有久留,很快便转身离开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声。窗外渐渐亮了,我试着把那些零散的线索重新拼在一起,可每一种解释都缺少关键的一环。可能性越来越多,真正能够确认的东西却没有增加。
没过多久,小洁推着换药盘进来,开始晨间查房。她熟练地拆开纱布,清理伤口,再重新包扎。动作很轻,话却不多。收拾好东西后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“伤口还疼吗?”“还好。”“那就好好养着,别乱动。”她把用过的纱布收拾好,推着换药盘去了下一间病房。我看着她走出去,没有再说什么。清晨查房时段,主治医生走进病。他拆开敷料看了看,又问了我几个问题,随后重新包扎好。““今天可以出院了。回去以后按时换药,近期不要剧烈活动。”
他在病历上记下检查结果,交代完注意事项,便让我去办理出院手续。护士交代了后续换药和休养的注意事项。我收拾好东西,拿着出院材料走出病房。转过走廊拐角时,我碰见了下班回家的小洁。她已经换上了便装,看见我,脚步顿住,眼里掠过一点惊讶。 “今天就走了?” “嗯,医生说可以出院。”
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一堆单子。“我也下班了,一起出去吧。”我本想说好,话到嘴边,却又改了主意。“不用了,我自己就行。”小洁看了我一眼,没再坚持。两人一时没说话。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?”我愣了一下。“会吧。”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含糊。小洁倒没在意,只是浅浅笑了笑。“那你自己多注意身体。”“你也是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朝医院出口走去。我站了一会儿,才朝电梯走去。
我一个人走出了医院。除了步伐比平时慢些,外表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。我没有给大雄打电话,也没有让他派人来接,只是沿着路边慢慢往家走。阳光落在身上,暖意透过衣服渗进来。路边的公交车站挤满了人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踮着脚张望,还有人不断抬头看着驶来的车辆。车门一开,人群便拥了上去,很快又空出一片地方。医院离家并不远,平时十来分钟就能走到。那天,我走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走到大院门口时,我看见了刘工。他头发已经全白,拄着一根金属拐杖。大院里的人都这么叫他。我们迎面走来,相距两三米时,他没有看我,只是低头往地上吐了口痰,随后拄着拐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。这不是我第一次碰见这样的情景。印象里,每次遇见刘工,他似乎都会这样。有时我甚至觉得,他是故意的。可他从没看过我一眼,我也说不清,这种感觉究竟从哪里来。我在单元门旁停了一会儿。等我回过头时,刘工已经走远了。
我还在琢磨刘工刚才那一下究竟是什么意思,阿文他妈买菜回来,正好看见了我。我随口问了句,好久没看见阿文了。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,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。“阿文啊,在北京呢,读博士呢!”她说这话时,眉眼间藏不住笑意,像是终于能把压在心里的那口气吐出来。我跟着夸了一句:“咱们大院总算出博士了,阿文真争气啊。”
她笑着应了几句。我听着,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小时候的阿文。那时候的阿文白白净净,胖乎乎的,像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,透着股憨厚劲儿。可这“馒头”跟我们这些满院疯跑的野小子不是一路人。他家那一单元,住的清一色是司法口的人。他爸文叔,更是座又高又壮的“小山”,平时难得见他露面,偶尔在院子里碰见,也是脚步带风,一脸威严。
后来我上初中,有一阵子忽然发现文叔变了。他瘦了。不是一般的瘦,而是整个人仿佛缩水了好几圈,原先那座山,眼看着矮了下去。他开始常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。我当时还挺高兴,以为他减肥成功了,回家跟我妈说:“妈,您看文叔,以前跟座山似的,现在都快瘦成土坡了。”我妈没接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没过多久,我就看见小文家单元门口摆满了花圈和挽联。邻居们压低声音说话,我才懵懵懂懂地知道,文叔不是减肥成功,而是得了癌症。人已经走了。时光推着我们往前走。
我上了高中,第一年读的是一所私立学校。巧的是,阿文也考进了那里的初中部。这对发小阴差阳错,又坐上了同一辆往返的校车。阿文还是那么腼腆,校服穿得一丝不苟,眼镜片后面是一副专注的样子。而我呢,课本早成了摆设,脑子里全是网上捞钱的路子和秘密武器蛛网。我俩并排坐着,却常常没什么话说。偶尔他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英语练习册,指着某道题问我,我支吾半天也答不上来,只能尴尬地挠头。他也不恼,只是笑笑,收起练习册,扭头看向窗外。
高二那年,我转学了。不过回家时,偶尔还能在公交车站碰见等车的阿文。他好像又长高了些,也更安静了。高中毕业后,我像脱缰的野马,基本没再见过阿文。只是偶尔在街角巷尾,能瞥见他妈匆匆走过的身影。最难忘的一次,是一个寒风嗖嗖的傍晚。我远远看见她站在一家小店门口,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招聘广告,正急切地跟店主说着什么。昏黄的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后来听院里的老人说,文叔走后,为了供阿文继续读书,她一直在外面找活。
其实,阿文家和我家,又有什么两样呢?都是家里出了变故,都是一位母亲咬着牙,想把日子撑下去。只不过后来,阿文一路读到了北京,成了博士。他妈总算熬出了头。我妈也曾拼命撑着这个家。只是后来,她没能等到那一天。我转身往楼里走。走在平地上还不觉得,爬起楼梯来,每上一步,伤口就跟着疼一下。我一步一步上了六楼,只想去看看我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