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门,屋里静悄悄的。我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已经很久没回来了,屋里的摆设还和记忆中差不多,只是蒙着一层久未有人打理的冷清。我慢慢走进去,目光掠过客厅,转向里屋。窗户有一半被白铁皮挡着,光线透进来不多,屋里显得有些昏暗。桌子上放着一个玉石罐子。旁边是一个实木盒,里面装着檀香。我打开盒子,取出三支,点燃后插进一旁的珐琅彩铜香炉里。做完这些,我坐了下来,看着那个玉石罐子发呆。

其实,我并不相信这些。我想起小学时的一件事。那年寒假夜晚,就在我此刻坐着的位置,我问母亲,人死后会变成什么。她告诉我,人死之后就消散了,到头来,不过是空气中的一缕尘埃。我妈是个唯物主义者,一辈子信奉科学,不信鬼神,也不信来世。那时候我还不懂死亡的重量,却听懂了这句话最直白的含义。人会死,一旦死去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一阵恐惧忽然涌了上来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死亡这件事,竟让我如此难受。我想到,妈妈有一天也会死,我也会死。等到一百年以后,我们都不在了,一切都归于虚无。那我现在的努力,又有什么意义?

她当时的回答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可这个问题,从那天起就留在了心底。许多年过去,我依旧没能找到答案。我妈一辈子不信鬼神。如果她还在,大概也不会相信这些。我也不信。可香已经点了,我还是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香烟慢慢升起来,又散开。我看着那三支香,一时什么也不想。我没有再想那些没能弄明白的事,也没有急着起身。直到香烧去了一截,我才动了动身子。

我起身走进另一个房间,把笔记本摆在桌上。 小川子的身影浮现在脑海。倘若当初我考虑得更周全,他会不会还活着?若是提前给那台电脑加上密钥,对手便不会轻易入侵。这些风险,本是我该提前预判的。如果一早部署识别模型,一旦捕捉异常访问,立刻触发数据自毁……

我打开电脑,登录蛛网后台,添加新防护模块,重点写入数据自毁机制。 指尖落在键盘上,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。我盯着屏幕,心里反复掂量:要是小川子那台设备提前装上这套防护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。没有答案。手机轻轻震了一下,是大雄发来的消息:小川子没有直系亲属,后事交由相关部门处理。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想起母亲曾经说过,人离世之后,不过是空气中一缕尘埃。 如果死亡代表一切终结,人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 我想起小川子。他为我搭上性命。 小川子,你觉得值得吗?

我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脑子里明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,可这一刻,我忽然不想再碰那些代码。我低头看了眼腹部的纱布。缝合的伤口大概有十厘米。如果伤口再深一点,或者位置再偏一点,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?我看着那道纱布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川子为了我丢了性命,而我还活着。从前,我总会害怕风险,推演每一步潜藏的危险,下意识给自己留好退路。可现在想想,真到了这种时候,退路也未必真能保命。往后,我不想再事事先想着怎么避开风险,怎么给自己留退路。他们既然敢用这种手段对付我,我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只想着如何避开他们。

有些事情,光靠代码解决不了。我拿起手机,找到大雄的对话框。“我决定了,帮我约魏主任。”消息发出去后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没过多久,大雄回复:“想好了?”我看着这三个字,没有马上回答。加入灰鸽子以后会发生什么,我并不完全清楚。但代价,我大概知道。可能是手里的东西,可能是自由,也可能是这条命。

以前我总想着把每一步都算清楚,确认风险,再给自己留好退路。这一次,我没有再算下去。后果还在那里,我却决定往前走。我重新拿起手机。“想好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大雄才回复:“我帮你问。魏主任见不见你,我不能保证。”“好。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。电脑还亮着,刚才写下的代码一行没动。我没有再打开它。

第二天,大雄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发了过来。还是那家会所,只是包厢换到了顶层。不是上次的房间。换地方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我提前五分钟抵达会所,算好上楼的时间,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。报了包厢号,前台安排女服务员领我进电梯。这台电梯和上次不同,档次明显更高。走出电梯,顶层楼道铺着羊毛地毯,装潢考究,处处都和楼下不一样。服务员把我领到一间包厢门口。

服务员按下门铃,片刻后,门内传来锁扣轻响。她推开门,魏主任独自坐在包厢里,没有起身。我扫了一眼房间。这里不像普通的娱乐包厢,布置更接近商务会客室,只有沙发与办公桌。服务员微微欠身简单通报,随后便退开,留我独自进门。我上前几步,微微点头:“魏主任,好久不见。”魏主任坐在原处没有起身,抬眼看向我,淡淡开口:“小徐,快坐。”

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,面前摆着一只空的玻璃杯。我指尖抵着杯沿,沉默几秒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魏主任看着我,先开了口:“听大雄说你受伤了,怎么不养好伤再来?”我:“一点皮外伤,不算什么。” 他没接话,拿起桌上的水壶,给我面前的杯子添了水。我看着他的动作,试探着开口:“多谢魏主任关照。”当初给我手术的医生,是否受过他的关照,我一直没有弄清楚。魏主任神色略有些意外,随即淡淡开口:“这都是一句话的事,没什么。”

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。一句话的事。我越发想不明白,当初为什么是大雄主动找上我,把进入灰鸽子的机会摆到了我面前。魏主任看了我片刻,语气平淡地说:“很早以前,就有人跟我提过你。你和别人不一样。”我抬眼看向他,忍住追问。究竟是什么时候,又是谁向他提起过我?我想到了大雄,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。大雄前几年去了部队,回来还没多久。我没有继续问。现在追究这些,只会暴露我有多想抓住这个机会。

魏主任端起茶杯,淡淡一笑:“那你为什么想加入灰鸽子?”我顿了顿。借助灰鸽子的力量往上走,不再困在被动挨打的位置。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。这话,我没有说出口。“从前我以为,能看穿漏洞就是本事。后来才懂,看得透,未必改得了。”他看着我:“所以?”“我想做些真正有价值的事。”“什么叫有价值?”小川子死了,我活了下来。那些我曾引以为傲的本事,到最后什么也没能拦住。我抬眼看向他:“我不想再只能看着事情发生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”他没有马上接话,只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。

我接着问:“如果有人明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,却始终不肯出手,为什么?”魏主任低头抿了口茶。“你以为,什么事都该管?”他放下杯子,看向我。“人可以动,利益不能轻动。大家同在一套规则里,互相都有一些便利。只要没有触碰到根本,何必轻易打破平衡?”我看着杯中晃动的水,没有回话。原来在这套规则里,只要没有触及根本,有些人的死活,就不值得打破平衡。他看了我一眼,察觉到我神色低沉,语气稍缓:“平衡也不是不能打破。” 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 “只是,你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
魏主任抬眼直视我,顺势发问:“那你觉得,自己现在有这个本事吗?”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坦然答道:“现在没有,所以我才来找你。他看了我片刻,说:“你先和大雄一样,做外围成员。先安排一段时间培训,之后再接任务,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略一停顿,他又道:“进了灰鸽子,就不能再用原来的身份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化名和代号。”他端起茶杯,语气平淡: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
我没有丝毫犹豫:“我叫魏晓义,代号蛛网。”他的动作微微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异色,很快便恢复如常。“魏晓义?”他看着我,“这个名字,是你特意准备的?”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大概是因为这个姓氏,他以为我在刻意拉近与他的关系。“不是。”我解释道,“很多年前,我去前女友家中,不巧撞上她父亲回来。情急之下,她临时把我说成另一个同学。往后,我便一直拿这个名字当作化名。”

魏主任重复了一遍:“魏晓义。这个名字,用了很多年?”“嗯。” 我说,“后来习惯了,也就一直用了下来。”他笑了笑,没有继续追问前女友的事。“倒是没想到,还有这么个来历。”我没接话。他放下茶杯,语气恢复了平淡:“名字可以自己取,代号也可以自己想。但进了灰鸽子,别人认不认你,不是靠一个名字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争辩。 心底清楚:他愿意给我机会,却不会因为几句话,就把我当成自己人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“我叫魏嵩。至于我是谁,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往后你慢慢就明白了。”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“但你记住,一旦入局,你就是我的人。”我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魏主任靠回沙发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。“你先安心养伤。培训的事,等你伤好些再安排。至于任务,暂时不用着急,等有合适的机会,我会通知你。”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我起身告辞。走出房间,我才松了口气。紧绷的身体刚一放松,腹部的伤口便又隐隐作痛。灰鸽子的门,算是迈进了一只脚。至于另一只脚能走多远,还得看往后。